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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危崖邊那人手裡拿了個塑膠袋,正朝袋裡猛吸

文/吳錦發

那個人到底在什麼時候走到那危崖邊的,我並沒有仔細留意。

起初我只是站在高高的山崖邊眺望山下的景色。看那聚集的住宅,彎曲的道路,碧綠的田野,還有那如帶一般柔和的河流,蜿蜒著貫穿整個田野,像一雙臂膀緊緊擁抱著山下的市鎮。我陶醉在這如詩如畫的美景之中,挺挺胸吸了幾口長氣,覺得渾身舒暢,好似疲憊的肢體就在這一瞬間得到了疏解,我忍不住地便向著山下高嘯起來。

高亢的呼嘯聲遙遙地往山下傳送過去,並在山谷中激起幽遠的迴聲。我愈發地興奮,一種童真的喜悅被煽動了起來,便連連地向著山下發出長嘯。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到不遠的地方好似也有人高嘯著和我應和,我好奇地轉過頭去看看,發現就在我站立的山頭左邊對面的一處斷崖上,有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站在那裡,正向著我這邊注視。他與我站立的斷崖之間隔著一道寬約三、四十公尺的深谷,我模模糊糊看到他臉部的輪廓,好似是一個年輕人。

我親切地向他搖動手掌打招呼,但是他好似並沒有看見地別過去,而且竟沿著斷崖的邊緣走動起來。由於他走得如此靠近崖邊,而崖下就是深達幾十丈渺渺茫茫的深谷,我不禁替他擔憂起來。

「喂──。」我把雙手圈成喇叭狀向他呼喊。

喂喂喂喂……。餘音在谷間迴盪。

但是他依舊沒有轉過頭來看我,仍在危崖上來回地走動著,我發覺到他的腳步踉踉蹌蹌,更加令我感到膽顫心驚。

他是一個什麼樣身份的人呢?跑到這危崖上來幹什麼呢,又為什麼把自己置身到這麼危險的境地上?難道只是為了尋求刺激嗎?這等尋刺激的方法也未免太駭人聽聞了。

「喂──。」我又揚聲向他叫了一下。

我看到他止住了腳步,心裡不禁一陣歡喜,這回他總算聽到我了;但是奇怪的是他卻沒有轉過身來看我,只見他把手上拿著的東西蒙到臉上去,我仔細地盯視了一會才發現到那個東西好像是一個塑膠袋子,我看著他一會用雙手賣力搓揉著它,一會又把他蒙住臉去抽吸,我猛然醒悟到原來他是在吸強力膠。

以前我聽人家說吸強力膠的人,吸到某一個份量之後意識會變得模糊而墜入幻境之中,現在他不知道已經吸了多少,他一定不明白他現在是置身在這麼危險的境界之中吧。

「喂,危險呀,走開──。」我用盡力氣地向他大聲呼喊。

「什麼一回事呀?你在和誰說話?」一個女孩子從樹底下走過來好奇地問我。

我拉拉她的手,用手指著危崖上那個人向她解釋。

「喂,大家快來呀,有人要跳崖了!」沒想到還沒等我解說完,她就驚慌地嚷叫起來。

一起來爬山的伙伴們因為太疲倦了,此時正圍坐在那棵相思樹下休息,聽到她的喊叫都匆忙地跑過來。
大家聚集到崖邊來之後,我又向他們解說一遍。

「哇,太危險了,過去救救他吧。」女同學們都大驚失色地尖叫起來。

我衡量了一下我們所處的位置,發現到要過去救他並不容易,雖然兩座懸崖之間僅僅相隔幾十公尺左右,但是卻不屬於同一個山頭,要到他那座崖上去必得先下山,從山腳下繞一個大彎再爬上那座山頭才能到達,至於這到底要花掉多少時間,或者從山的這面是否一定有路可以通到那兒則猶未可知。

大家圍坐著商議,實在找不到更確切可行的辦法,於是只能齊聲呼喊他離開那裡,試試能否收到成效。
「走開,喂,走開──。」

走開走開走開……。聲浪一波一波地在谷間迴盪。

呼喊了一會,他好似聽到了,回過身來看看我們,迎著陽光我看到他蓬散的頭髮,而且好像笑了笑。
「走開,危險呀,走開──。」我們又齊聲地向他呼喊。

他很高興地向我們猛揮著手掌,我們也趕快拼命揮手示意他離去。

隔著一道這麼深的山谷,這就是我們唯一能夠幫助他的方法了。

慢慢地,他似乎弄懂了我們的意思,轉身踉踉蹌蹌地離開崖邊往裡面走回去,大家眼看著危機解除了不禁鬆了一大口氣。

本文摘自《放鷹》,原篇名為〈斷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