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不論遠近,移動每多惘悵:「客途三部曲」
讀張郅忻《山鏡》,發現一個角色,很有特色。
這個角色是男主角小張,作者以父親為原型創造出來的人物。他是開發型的人物。小說裡不斷開發的,不只是山林,也包括在山林開發中賺錢的小張。他勇於開發,不斷為自己的事業開疆拓土,生命一直往前,鮮少回顧,屢屢展望未來,不戀往昔。
他雖然善於開發,但事業經營並不順利,做什麼倒什麼,把家產敗光,後來以山林租售當作翻身機會。這部小說就從他山地買賣寫起。
小張雖然投資經商敗多勝少,但其實很有生意頭腦。他是土地仲介者,多角度經營,經手的項目很多,之前在度假村擔任高職,之後單飛,從事民宿經營、露營地買賣與短期旅遊規畫。
小張做山林租售的生意,這些林地多為原住民保留地,不能隨便買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他鑽法律漏洞,運用變通之道牟利。
小張的一貫手法,帶客人看地,先繞一繞逛一逛山林。遊客愛上山,就會跟他買終身會員卡或買土地。他頭腦很清楚,買賣土地就是買賣山林風情。
以寫作技術而言,小張以導覽手法促銷,是小說創作的使力點,作者借此把山林風情以及山區周邊的景點,例如張學良故居,寫進來。而這些地理位置不是一個地名而已,像提及張學良故居,便把張學良被長期軟禁的歷史融入小說裡。全書著墨最多的議題,當然是無所不在的,關於原漢之間的糾葛,以及山林開發等利益。
小張的開發型人格,同樣表現於他的男女關係。他之前結過兩次婚,三度婚姻之後依然風流成性,與女性之間勾搭不休,是那種第一次見面就可以的性愛關係。
在這部小說中,進展快速的,不只是男女關係,土地與房屋的租售,也是。雖說工商社會什麼事情怎麼快都有可能,但在第一回,幾件速食式的發展接續發生,關於個人的動機和心境,或許寫作時再深入一點比較有說服力。不過,張郅忻對於事件發展的情境倒是處理得不錯,例如小張與王小姐的情挑。
小張善於挑情,第一次與女子見面就翻雲覆雨,看似突兀,但氣氛的塑造,情愫的培養,卻一步一步,漸漸積累。好比這一段──小張開的民宿店名叫老婆的店,這點吸引女性買家,但是兩人情挑,想進一步發展之際,原本要說到我太太/我丈夫等字眼時,都把這詞吞下去。這些小小的細節塑造了情挑的氛圍,讓乾柴烈火得以水到渠成。
度假村生意破敗後,小張因為人頭案而入獄,這些都沒有打倒他,一次次他尋找翻身機會,卻在他被診斷得了癌症,回顧過去覺得青春像一座廢墟時,一直往前的生命冒出停頓點。開發的心力用盡,回到許多原住民紛紛遠走而他卻鍾情留戀的山上,結束自己的一生。
關於小張,關於山林商機,都在第一回「虛像」寫得差不多,之後的情節則以追思之旅開展。
遺孀依照阿美族傳統,帶亡夫回東部老家,展開追思之旅,回顧他生前走過的地方、拜訪過的親友。這趟追思之旅,不但藉妻子、友人與女兒等人的不同視角,為前面幾章小張未明確寫到的事蹟補白,也在多重敘述中處理漢人與原住民、土地資源與權力的衝突。另外,因為作者缺乏反思,所以利用追思來添補。追思之旅──追思=追尋+思考。這個設計有點意思。
張郅忻的「客途三部曲」,主角人物均有所本,《織》寫遠赴越南工作的阿公,《海市》與《山鏡》則以母親和父親為原型。客途三部曲是移動三部曲,說移動而不是移民,因為後者往往讓我們想到跨國或走向遙遠他方的行動,而移動,有時候只是像《山鏡》所述,從台灣東部移到西部,從山上移到平地而已,但不論遠近,移動每多惘悵,如《山鏡》裡小張的老丈人,一位山東老兵,隨軍來台之後,望鄉難歸,而在花蓮落腳,卻與東台灣感情漸篤,無奈為醫療資源而聽從太太的意見搬到西部,臨終盼望遺骨埋葬在花蓮。小張也是身在山下心在山上,在他窮困潦倒時,偶然在電視上看到山地的介紹,從此心嚮往之,不只是惑於山地的利益而已。無奈他一心想當原住民而不可得。
小說以第一回便死去的小張為軸心,其人其事在第一回後大勢底定,雖然藉著追思之旅時他人口中把他更多事情拼貼起來,但所拼不多,他的生平多變卻也沒有太大的波瀾起伏。或許這樣子才符合追思之旅的平靜氛圍。作者以安靜、溫柔、平實的文筆,描述紅塵中來來去去的人與事。要說這部小說有什麼缺憾的話,可能就是這一項:張郅忻描繪山林風情,從山上到山下,從風景到風情,功課做足,描述詳實,然而,寫到原住民的神態、話說與生活狀態,總感覺不是很立體,人物沒有鮮活到跳出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