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邏輯的盡頭,遇見惡魔的後遺症──解析林斯諺《笛卡兒的惡魔》
文/推理評論人及作家 Faker冒業
※本文涉及《笛卡兒的惡魔》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短篇小說集和長篇小說所呈現的作者特質不一樣,後者是「深」,前者是「廣」。長篇往往流露出作者對一些主題的深刻思考,而短篇集則是作者在實踐各種創作意念時展現出其機智聰敏1。
林斯諺睽違七年的推理小說短篇集《笛卡兒的惡魔》有四篇未曾在台灣發表,另外兩篇更是全新創作,內容多樣,從哲學思辯、驚悚到日常推理都有。不過有別於過往較為鬆散的短篇集,這次六部短篇有明確的共通點:第一,林若平是「哲學教授偵探」多於「哲學家偵探」,幾乎每篇都和他大學教職員的身分有關;第二,每篇故事都至少有一個「內層」謎團與將謎團包裹在其中的「外層」。而位於「外層」俯瞰六個案情發展的正是本作的「全知視角」林若平。這次林若平比起單純的解謎者,更多情況同時亦是造謎者。
首篇〈笛卡兒的惡魔〉是長篇小說《馬雅任務》的衍生作品,它為此合集的「多層結構」基調打響頭炮。「我」發現自己被一名黑衣人跟蹤,上前質問時,對方突然講出笛卡兒在「第一沉思」提出的「惡魔論證」2,主張外在世界的知覺有被操弄的可能,藉此在「我」心中埋下了懷疑論的種子。儘管此作以催眠術去呈現惡魔的法力,但這一切其實源自林若平的課程安排,令「我」成為了普遍懷疑論者,可見這位老師才是真正的惡魔。事實上,懷疑論與偵探對追尋真相的執著向來能互相呼應。解謎總是源於發現疑點,即對事物表象的懷疑。
〈夢澤居事件〉是以「最佳解釋推論」(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簡稱IBE)為主題的「多重解決」推理小說。林若平模仿艾勒里.昆恩的短篇〈非洲旅客〉,向兩位學生提供沒有解謎篇的「作中作」推理小說〈夢澤居事件〉,要他們針對故事的密室殺人案提出解答。可是本作最後超出了純物理詭計的討論,以敘述性詭計作為令讀者混淆案發時間的解釋。有趣的是,最終學生才發現「不可靠敘事者」林若平本人最大的詭計——縱使他提出的推理只是IBE而不一定是對的3,可是他身為敘事者(和作者)具備決定故事有沒有出現解謎篇的權力,他的解答當然永遠是對的。就如〈笛卡兒的惡魔〉,林若平再次化身成惡魔。
〈林若平的推理擂台〉的林若平不是惡魔,而是目睹事件經過之後梳理出來龍去脈的觀眾。段少輝被神秘人用他與女學生紀瑄彤的親密照片勒索,要求的卻不是錢,而是要他參加以數學謎題為主的電視問答比賽「推理擂台」,沒想到在擂台上的對手正是他的學生紀瑄彤。擂台上的問題除了有數學和密碼學的內容,還包括破解暗號尋找真凶,以及一些林斯諺其他舊作(如〈聖誕節奇蹟〉和〈小熊今夜不回家〉等)和推理小說的彩蛋。本作主要謎團是whydunit,不在犯罪本身,而是利用犯罪去達成什麼目的,受害人只是被操縱的對象。
〈第五大道謀殺案〉是此合集內容最豐富,也是結構最複雜的一篇,值得花最多篇幅討論。
一開始,主角是出席林若平任教的通識課「邏輯與推理」的大學生沈小纓。課堂上林若平要求學生針對一宗案件推理出真相。和〈夢澤居事件〉一樣,唯一的材料是「作中作」小說〈伊斯特街謀殺案〉,內容是發生在洗衣店的密室槍殺案,還附上「給讀者的挑戰書」。後來由影射三位名偵探的角色波羅(赫丘勒.白羅)、羅馬(菲力普.馬羅)和埃瑞里(艾勒里.昆恩)分別提出他們的推理,接著埃瑞里忽然有如《蘇菲的世界》般話鋒一轉,指出他們「身處」的這個案件是虛構故事,作者可能根本沒有準備答案,令故事驟然以「反推理小說」的方式作結。
沈小纓經過一番調查後發現聲稱純屬虛構的〈伊斯特街謀殺案〉其實還未有解明的真相。她先指出小說結局中的埃瑞里質疑人在推理思考時的知識論預設:真相是可以被認識的。在推理小說中,偵探大多是全知的神,因此可以引領讀者找到真相。可是這不一定是對的,身在故事當中的偵探實際上並非全知,他的假設有可能被推翻,甚至破案時提出的最後一個似乎等同於真相的假設也一樣。在日本,對推理小說「真相可以被偵探認識」的預設作出質疑的論述正是作家法月綸太郎在一九九五年的文章〈初期昆恩論〉(初期クイーン論)提出的「後期昆恩問題」(後期クイーン的問題)4。沈小纓提到其中一位作家麻耶雄嵩,便曾在其出道作《有翼之闇:麥卡托鮎最後的事件》二〇一二年新裝版的「作者解說」中形容偵探為「暫時的神」,其神座隨時會被搶走。
沈小纓再指出埃瑞里質疑了另一個形而上學的預設:凡是謎團必然存在真相。但如果故事是虛構世界,這預設根本就不成立,因為作者可以故意不安排真相5。可是「伊斯特街謀殺案」並非完全虛構的故事,而是改寫自美國第五大道的真實懸案6,故預設理應是成立的。
為此,林若平總算交出一個「第五大道謀殺案」的可能推論。這個推論推翻了第三個預設:死者在中槍後立即死亡。如果死者是在洗衣店外面中槍但仍短暫活著,走進店內鎖上門之後才死去就可以解釋密室的由來。
故事到這裡貌似完結。不,是真的完結了,但只是「這一層」故事完結了。原來剛剛發生的全是林若平將上課的經歷改編成小說的內容,而沈小纓只是虛構人物,他也沒有把故事偷換成虛構的「伊斯特街謀殺案」。此時故事再往上跳一層,先前的故事原來是小說家兼學生孟璇提交的畢業作品,林若平是被她的指導教授拉過來徵求意見的讀者。
總括而言,撇除一九二九年的真實案件,〈第五大道謀殺案〉有四層故事(伊斯特街謀殺案、沈小纓的故事、林若平的故事、孟璇的故事),結構與林斯諺的舊作〈冰之刃〉頗為相似,但亦比〈冰之刃〉再進一步,身處更外面「第五層」的林斯諺藉此對第四個預設提出質疑:我們真的能確定自己並非某個作者(惡魔?)所創造和操控的虛構人物嗎?而那個作者會不會又是由另一作者所創造?正如麻耶雄嵩提出的「無限循環的階梯」,懷疑論者可以無限地追問下去。
〈雨衣殺手〉是全新創作,具有驚悚小說的開頭,最終卻頗為諷刺性地作結。莉莉出席網路推理愛好者的線下聚會,板主「烈德拉姆」向參加者提及
最近有人接連在公園內被黃色雨衣殺人魔殺害,他剛好是其中一案的目擊者,甚至跟蹤殺手到其處所。莉莉和眾人分開後,駭然在公廁發現烈德拉姆滿口是血倒在地上,更留下了死前留言(dying message)。此時,公園外面黃色雨衣的身影一閃而過,令莉莉覺得殺手仍在附近,搞不好就是出席聚會的其餘四人當中,聽到烈德拉姆在追查自己便決定殺人滅口。最終林若平現身,向莉莉說明殺手早已被捕,一切都源自她的錯覺。烈德拉姆並沒有死,那並非死前留言,身穿雨衣的人也不是殺手,只是恰好來上廁所的機車騎士。莉莉「推理魔」的身分導致她對烈德拉姆的留言進行過度解讀,引發一連串恐慌,可見以幻象欺騙莉莉的惡魔就是她自己。
最後一篇〈櫻桃之夜〉也是全新創作,屬於無犯罪日常推理,是在「過去篇」(小學生林若平的第一案)和「現在篇」之間穿插的故事。林若平的小學同學建恆和其他同學相約出來敘舊,他本人則因事忙未能準時出席。建恆在聚會上憶述小學時期林若平解決蛋糕上的櫻桃被偷吃的案件,沒想到如今的聚會也發生同類事件。最終原來林若平既是偷吃櫻桃的兩名凶手之一,同時也是引導建恆找到真相並與另一位舊同學相認的善良惡魔。
回顧六部短篇,總能發現從「外層」操控一切的惡魔的蹤影。「操縱」(操り)是二十年以來「後期昆恩問題」一個重要課題。當世上存在對偵探的推理風格十分熟悉且相當聰明的「後設凶手」(メタ犯人),不斷偽造假證據誤導調查方向,偵探便會困在預先設計好的「虛構真相」裡頭,這與笛卡兒的惡魔異曲同工。將邏輯解謎推到極致的艾勒里.昆恩,結果以《希臘棺材的秘密》喚醒了潛藏在推理小說中的惡魔,引發了至今仍被大量推理作家和評論家爭論不休的後遺症。
那,讀畢這本短篇集的你,是否也像〈笛卡兒的惡魔〉的「我」一樣出現後遺症,已經變成了「推理小說的懷疑論者」?
NOTE
- 《笛卡兒的惡魔》中不少概念都曾出現在林斯諺的哲學普及著作《一魚三吃!哲學、美學與批判思考》(由三民出版),其長篇小說《無名之女》和《馬雅任務》的相關哲學問題亦有在書中提及,各位讀者有興趣不妨買來一讀。
- 此惡魔有時候被稱為「邪惡天才」(evil genius)。
- 哲學家巴斯.凡.范弗拉森(Bas Van Fraassen)便指出「除非真理已經存在於競爭假設(在推理小說的語境即謀殺案目前的候選解答)的集合當中,否則『最佳解釋推論』很可能只不過是『矮個子中的高個子』。」
- 法月最初並未採用特定稱呼,它最先是由哲學家、推理作家兼評論家笠井潔在一九九八年的評論集《偵探小說論II:虛空的螺旋》(探偵小說論II:虚空の螺旋)開始使用。
- 這也連結至「後期昆恩問題」另一個面向「作者的恣意性」,意指推理小說中真相的可靠性無法從偵探的推理獲得保證,而只能像〈夢澤居事件〉那樣由作者本人任意決定。這將導致推理小說難以維持公平性。
- 案件確是真實存在,詳見《紐約時報》一九二九年三月十日和十一日的報導。
本文作者簡介
Faker冒業
九十年代出生。推理、科幻評論人及作者。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國際成員。二○二一年以〈千年後的安魂曲〉獲得第十九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首獎。自二○一九年開始與一眾香港推理作家推出合集系列《偵探冰室》。
自二○一四年開設部落格「我思空間」發表作品評論。曾為劉慈欣小說合集《流浪地球:劉慈欣中短篇科幻小說選》撰寫代序,並為譚劍科幻小說《黑夜旋律》、子謙推理小說《阿帕忒遊戲》、京極夏彥推理小說《姑獲鳥之夏》、方丈貴惠推理小說《孤島的來訪者》、今村昌弘推理小說《凶人邸殺人事件》和大島清昭推理小說《影踏亭怪談》撰寫解說文。目前與獨步文化合作連載專欄「今天獨步獨什麼」介紹日本推理小說評論最新狀況,藉此推廣推理小說評論普及化。
另著有〈九百年後的前奏曲〉(收錄在《故事的那時此刻》)和結合東方奇幻與數碼龐克的桌上遊戲《無盡攻殿》小說版(與Pure Studio 的PureHay合著)。
二○二三年出版第一本個人推理犯罪長篇小說《千禧黑夜》。
筆名是「不務正業」的異變體。寫評論時會加上Faker,但這輩子從沒玩過《英雄聯盟》,也不會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