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妳」是我整個青春裡美好的存在,讓我放心做自己
文/沈希默
二十歲生日當天的零點零分,我收到摯友禾日傳來的訊息與親手畫的賀圖,上頭寫著祝我二十歲生日快樂。不知怎地我止不住眼眶的溼潤,緬想起從十三歲相識至今,我們一同經歷的一切,再多的言語都不足以道盡我對她的感謝。
喜歡的日本藝人小松菜奈曾在一個訪問中提及對高中時代友人的看法,她說:「我覺得他們很重要,因為他們是現在少數看過我最『素』的模樣的人。」禾日之於我,便是這樣的存在。她見過我最不加矯飾的模樣,中學時代的我們,總是渴望變成大人卻仍不夠強壯,試圖站穩腳步卻又不小心踉蹌,最多就只能站在青春的岔路口想像未來的模樣……當時壓根不懂掩飾自己的拙劣,也不明白怎麼展現自己的優點,這樣一個單純愚蠢得令人不忍直視的我,卻全被她的溫柔給毫不猶豫地接納了。
她一路見證我橫衝直撞、自卑自傲、或愛或恨,傾聽我絮絮叨叨的呢喃,在尚未成熟的時光裡,承接我氾濫成災的少女情懷;就連我都忍不住唾棄的那些歷史,都被她妥貼地愛著,而今想來,都難以想像自己到底何其榮幸。
似乎也說不清是在哪一個節點讓我們就此密不可分。一切自然得不在話下,我們沒有一個明確的事件認定彼此,自然而然地便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密友。雖不是第一眼就注定的緣分,卻是經過相處之後的最最適合。中學時代,除了遙遙望著哪個人,大多時刻都是與她緊密地生活著。
與其說青春都浪費在愛情上,不如說朋友陪了我度過每一次歡喜與悲傷。橫跨我整個青春的不是始終如一的愛情,而是日久年深的友情。在那些日子裡,她是我無法割捨的存在。
某一個聖誕節前夕,老師在課堂上詢問,是否還有人相信聖誕老人,我轉頭扁嘴對她發牢騷,失落地說,我從來沒相信過聖誕老人,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拿過什麼禮物,家裡的聖誕襪根本只是一個普通的掛飾。依稀記得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這件事就這麼被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豈料聖誕節當天,她竟然為我準備了禮物。上頭附上一張小小的卡片,祝我聖誕快樂。那是有記憶以來,收到的第一份聖誕禮物。細膩的感動由心臟迅速蔓延至血液,悄悄流遍全身,當下除了感激,更多的是感動。原來我信口說出的話語,總有人默默替我記在心底。她就像是我專屬的聖誕老人,在一旁偷偷摸摸地將我的念想懸掛於心。直至今日,我依然不相信聖誕老人真的會趁我呼呼大睡時給我驚喜,但我相信她。她就是我生命中數一數二美好的禮物。
國中的我,大概是一個滿腔詩意又纖細敏感的人吧。當時努力自學了日文五十音,卻一個字也不敢輕易說出口,於是當我一次又一次放任自己錯過那些開口的機會,只得事後在一旁懊惱不已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是我難以言說的自卑。
發現的當下像是掉進一個闃不見光的深淵,我不知道該怎麼阻止自己失重的墜落,在空洞裡掙扎了許久,不知所措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想向她道盡自己這樣無解的情緒,而那也是我第一次試著向誰坦承這些破碎,我記得我欲言又止的語氣,在話與話之間的頓點藏著哽咽,而她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責怪也沒有怨懟,扮演著稱職的聆聽者。
說完以後不知哪根筋不對,我這麼對她說:「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對別人說,你要好好珍惜這些話喔。」她點點頭,然後直到今天,她都一直遵守著這些承諾,從未改變過。有一個人她見過我的高山與低谷,陪我一起踏過湍急的河流,在我哭的時候承接我的淚水,在我笑的時候陪我一起放聲大笑。當我陷在悲傷的裂隙裡,她一言不發地陪我坐在谷底。
那些年來我輾轉愛過一些人,卻往往熬不過歲月的殘忍。可是她劃破了時光陪我前行,和我一同乘著歲月的梭,搖搖晃晃地把彼此編織進自己的歷史,我們比肩前行,望向她的時候,我感覺自己不虛此生。
國中畢業的時候,老師要我們寫一些話給任何你想寫的人,再上台朗誦,我寫了一些話給禾日。時至今日我早已失去了原稿,卻還是清楚地記得自己對她說,兩個人結伴同行縱使走得比較緩慢,卻也比較穩固。然後最後一句話是這麼寫的:「關於青春的謎我大概永遠解不開了,但沒關係,因為你始終會是我謎底裡的溫柔。」當時我仍在青春的大霧裡追尋著愛的定義,在朦朧的視野裡磕磕絆絆,謝謝有這麼一個她向我伸出了手。
多年前的記憶僅餘下斷簡殘篇,我不記得所有的語句,腦海裡卻依然清晰地放映著,在最後的語音落下時,台下響起的如雷掌聲。從來沒有想過原來這一切也能讓所有無關於我的人感動,似乎在那些時候,就種下了我想記錄所有美好的源頭。
禾日,你知道嗎,你一直都是讓我溫柔書寫的理由。
走下台之後,大部分的人都會將自己寫的卡片交給對方,可是其實我沒有將那些話寫下來,只是簡單地打了個草稿,整理得亂七八糟便直接上台了,我向她坦承自己只剩下凌亂的手稿,她卻說沒關係,讓她留著吧。
被她愛著永遠都是好安穩的一件事,她像一顆太陽,總對我穩定地輻射著溫暖與愛,從來不必擔心有一天她會離開,記得大學有次我們一起去吃飯,返回宿舍的路上她騎在我的前面,我突然意識到有股無以名狀的安全感在我身上流淌,緊繃的自己突然就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這大概是她的魔力吧,能讓防備心極強的我放下戒心。我喜歡我們沒有任何利益交集,不是為了任何理由才相聚,單純只因為「我想見你」就願意放下一切去見對方,光是思及此,就令我動容。
好多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復純粹了,再也找不回十來歲青春年華的筆觸,身邊的人來來去去,那些因為利益掛鉤而相聚的關係,也隨著時間的演進慢慢成為回憶,難過的是,我也似乎不覺得有什麼可惜。可是啊,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會覺得我還是那個十幾歲的少女,講話不修邊幅,口無遮攔又放肆,偶爾搞笑犯錯卻既荒謬又開心,笑得很大聲也生氣得很用力,那樣毫無包袱地活著的時候,都是她在我身側,讓我放心地做我自己。
中學時代因為求學壓力大,加上不甚了解青春期自己的身體,我的頭皮總因為脂漏性皮膚炎的關係長出許多白屑,也因此常常被不少男同學譏笑,使我自卑不已。每當我收到來自外界「善意的」提醒時,都會令我不知所措,不曉得是否該向他們解釋原因,怕他們以為我就只是不愛乾淨而已,卻又覺得解釋起來多矯情,才沒有人在乎這些瑣碎的病名與原因。
記得有一次隔壁的男同學對著禾日悄悄地說:「你看她頭上有頭皮屑耶,這樣你還可以接受嗎?」她說:「沒關係啊,我不介意。」他們大概都不知道其實我都聽見了吧,我在一旁聽了,默默地在心裡泣不成聲了一百回。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我的,為此感到自卑的緣故,我不曾詢問過她的看法;可她卻願意一言不發地守護充斥瑕疵的我。
明明始終是沒有血緣關係的朋友,我卻在她身上感受到了無條件的愛,哪怕我有再多再多的缺點,她還是願意待在我身後,相信我有我的難受,我有我未曾言明的苦衷。
何德何能擁有這樣的一段關係。
在她十八歲的前夕,我寫了一封迤長的信給她,信裡第一次和她坦承了這件事。永遠記得那個深夜,我寫信寫得淚流滿面,忍不住覺得自己愚蠢──我好像永遠只感動得了自己了。最終因為太過赤裸,且那封信實在不適合當時身處水深火熱考試的我們,我便將它永久封存在抽屜的深處,再也沒有勇氣讓我的自卑與感謝重新見光了。
太過赤裸的時候我總會感到害怕,我的不足、缺陷都被這麼毫不掩飾地暴露在陽光下,大抵也免不了遭人非議或唾棄,可是謝謝還是有人,願意這麼不顧一切地接納這樣的我。
沒有寄出的信儘管後來一直藏在我這裡,但我從未忘記,有一個人見過了我最自卑又醜陋的模樣,卻從來沒有這麼放棄我。
這個症狀在上了大學以後緩解了非常多,我開始了解到要怎麼照顧自己,也不再長期處於高壓的環境,鮮少復發以後我終於有勇氣勉強回首那段不忍卒睹的歲月。其實幾乎不曾向誰提過這件事,因為每次只要一想起,我就忍不住鼻酸。幸好啊幸好,幸好我遇見了如此溫柔的人,讓我能好不容易地平安長大。
回想起我的青春,談了場半吊子的戀愛,依舊不懂如何愛人與被愛,卻在這段看似荒唐的歲月,遇見我想久伴一生的摯友。我是這麼一個薄情的人啊,卻無論如何都會想要將這段珍貴的緣分留在我身後。十年了啊禾日,認識你一直是我最好的禮物。
讓我在你心房安居,花開荼蘼也不遲疑。我愛你。
這篇文斷斷續續寫了好久,數度寫到不知怎麼下筆,因為情緒太過飽和了,一動筆我就想流淚,這是我多麼多麼珍視的人啊,幾千字對我而言彷彿還是太少,下筆的時候反而多所躊躇,禾日啊,我該怎麼寫你,才能將你的好寫盡呢?我常常會覺得被她愛著始終是一件過度幸福也過度奢侈的事,我已經擁有了太好的一切,似乎沒有什麼好奢求更多了。
※ 本文摘自 《讓我在你心房安居》,原篇名為〈讓我在你心房安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