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哀感頑艷中漫遊──白樵《風葛雪羅》
文/高澄天
白樵處女作為短篇小說集《末日儲藏室》(時報,2021),《風葛雪羅》是他的第二本作品、第一本散文集。「風葛雪羅」是白樵母親曾開設的古董店店名,典出杜甫〈端午日賜衣〉:細葛含風軟,香羅疊雪輕。
《風葛雪羅》的主題圍繞自身家族與成長史,特別是白樵無懼使用雅深險拗的字(蕭詒徽語),這樣的文字風格在某些讀者的眼中,可能會一刀切歸入「文藝腔」,但白樵敘事語調情感直接,無意躲在文字之後,這造成了一種閱讀上的內在衝擊,亦即文字、敘述豎起的屏障目的並非阻礙讀者,反是歡迎讀者。
幸運,或者不幸
有那麼一群讀者,以為散文指的就是教科書裡會出現的「抒情美文」,確實,抒情美文是現代散文裡的一支勁旅,頗為政治正確;然它並非散文唯一的表現形式,人性的黑暗、破敗的家,瘋癲、悖德與疾病,亦是散文可以發揮的主題。
白樵的父親不僅是急性精神病,同時有同志身份,母親與他結婚只是感覺「嫁給一個閨蜜」,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求學時亦經驗同儕的排擠,阿嬤離世時,又面臨親族爭產。這樣的身世與命運,成為《風葛雪羅》故事驅動的能量,對於寫作者來說,有個跌宕的人生,是幸運的嗎?
比如張愛玲曾被父親囚禁,父親與繼母沉溺鴉片,母親離婚後出國,關係不親,後遇上負心人胡蘭成、經歷世界大戰,逃往國外以英文發表不順,又為籌第二任丈夫賴雅醫藥費回港寫電影劇本,最後孤絕一人異鄉終老,可說人生顛沛已極。如果可以選擇,一段順遂平淡的人生會更快樂嗎?
這一類問題,我以為就像「短髮時想留長,長髮後想剪短」一樣,我們羨慕別人的人生,但其實很多時候際遇是沒有選擇餘地的,比如你出身富商大賈或市井小民。
回說白樵,我與他在同個世代長成,即便存在南北差異或城鄉差距,可以想像這個世代的同志如何苦澀困難,再下個世代(即2000年後出生的孩子),環境的友善已今非昔比,而白樵很好地,留下了這個時代的記憶切片。
欲望與羞恥
在小說體裡面,對情慾的描寫大大超前了散文,郭強生、林俊穎、阮慶岳等人都有露骨、直球對決的敘寫;相對必須「誠實」的散文,關於青春時期勃發的個人情慾,上個世代散文家少有願意「開誠布公」者,畢竟華人社會是個「恥」的國度,公開談論自己的慾望,輕易就會被保守派扣上一頂「不知羞恥」的帽子;這就像五六年級作家因成長於戒嚴時期,少有議論政治,就算有,也是含沙射影,而不如七八年級如羅毓嘉那麼辛辣敢言、那麼一往無前。
白樵在《風葛雪羅》中,單刀直入地書寫各種慾望情境,撇開保守派惹人厭煩的歧見,這樣的情慾書寫更能使新世代讀者共感(我也曾經⋯⋯),這樣的大膽或可豎起一道旌旗,進一步達到除魅的效果。當慾望的試探變得尋常,成為每個人生命裡不可或缺的經歷,真正應該感到羞恥的,反成為那些掩耳盜鈴的保守主義者。
哀感頑艷中漫遊
論起同輩同志作家:陳栢青《Mr. Adult 大人先生》笑著笑著就哭了;盛浩偉《名為我之物》有來自東洋的節制與慎微;馬翊航《山地話/珊蒂化》夾纏原住民的豪爽血性;羅毓嘉《阿姨們》(等)則是明明白白「女人我最大」。
反觀白樵,在氤氳意象的掌握、空間結構的翻轉,以及文字濃麗的拿捏、斷句的殺伐果決,他在在展現出了一種哀艷的氣質,這樣的哀艷可說承襲了張愛玲和《巫言》以前的朱天文。
而這是一種閱讀屏障嗎?我認為是。在創作天秤的兩端,也就是直白與纏繞,白樵靠向後者,也因此讀《風葛雪羅》更需屏氣凝神,讓這本散文集更耐得住咀嚼、禁得起時間考驗。
不單單是書名,連輯名和篇名都同時具備美感與想像,晚幾個月出版的《阿姨們》則在天秤另一端,我想這是文學的多元展現;作為讀者,我深以為《風葛雪羅》展現的技藝難度教人瞠目,套一句朱天文評胡淑雯的話:若篇篇(本本)如此,那還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