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瓶梅》裡的王婆簡直無所不能,連講黃段子,也比別人強
文/李舒
《金瓶梅》一書裡,王婆算是個奇人。
開一個小茶坊,主營業務卻不是賣茶,「便是積年通殷勤,做媒婆,做賣婆,做牙婆,又會收小的,也會抱腰,又善放刁,端的看不出這婆子的本事來。」媒婆管做媒,牙婆管拐賣婦女兒童,「會收小的」指的是會接生,「賣婆」在明代范濂的《雲間據目抄.記風俗》中解釋:「賣婆,自別郡來者,歲不上數人。近年小民之家婦女,稍可外出者,稱賣婆。或兌換金珠首飾,或販賣包帕花線,或包攬做面篦頭,或假充喜娘說合,苟可射利,靡所不為。而且俏其梳妝,潔其服飾,巧其言笑,入內勾引,百計宣淫,真風教之所不容也。」
由此可見,王婆真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女強人,簡直包攬了當時社會上所有婦女職業。
連講黃段子,王婆也比別人強。
在「俏潘娘簾下勾情,老王婆茶坊說技」一回中,原文有一段:「西門慶叫道:『乾娘,點兩杯茶來我吃。』王婆應道:『大官人來了?連日少見,且請坐。』不多時,便濃濃點兩盞稠茶,放在桌子上。西門慶道:『乾娘,相陪我吃了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陪你吃茶?』西門慶也笑了,一會便問:『乾娘,間壁賣的是甚麼?』王婆道:『他家賣的拖煎河漏子,軟巴子肉,翻包著菜肉匾食,餃窩窩,蛤蜊麵,熱燙溫和大辣酥。』西門慶笑道:『你看這風婆子,只是風。』王婆笑道:『我不風,他家自有親老公。』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餅,我要問他買四五十個拿的家去。』」
這段對話,西門慶問的是隔壁武大郎賣的貨物,短短一百字,倒有六種食物。初看頗為不通,既然是介紹吃食,緣何連西門慶這樣的浪子,都要不好意思地說一句:「這風(瘋)婆子,只是風。」
原來,這幾種食物,暗含深意。
據說,一九七九年,錢鍾書先生訪問美國,張洪年教授曾經請教王婆這句話的要義,錢先生的回答是:「『這是一句玩笑話,也就是西洋修辭學上所謂的Oxymoron(安排兩種詞意截然相反的詞語,放在一起,藉以造成突兀但是相輔相成的怔忡效果),像新古董novelantiques便是。』像河漏子(一種點心小食),經蒸過,就不必再拖,大辣酥(另一種點心小食),也不可同時具有熱燙、溫和的兩種情況。據此可以斷定王婆的一句風言也間接刻畫出潘金蓮在《水滸傳》中正反兩種突兀的雙重性格。」
錢先生做學問是好手,猜黃段子卻未必。
「河漏子」為蕎麥麵餄餎,是用像機床模樣的工具餄餎床子,把和好的麵團軋成滾圓長麵條,直接進開水鍋煮熟。但常規做法,不大可能用油來煎,因為一煎,就成了饊子。
「巴子肉」是肉乾,遊牧民族的吃肉習慣。「匾食」,實際當作「扁食」,是北方對餃子的稱呼,因餃子呈扁圓形,故名。元末明初施惠《幽閨記》傳奇寫一個商店的經營項目,道是「一賣肉,一賣雞,一賣燒鵝,一賣匾食」。清人西周生《醒世姻緣傳》第八十一回,狄希陳清早去察院遞訴狀,其小妾服侍他吃早點:「包的扁食,通開爐子,燉滾了水,等狄希陳梳洗完了才下(鍋)。」用乾巴子肉和菜做餃子餡,今日之內蒙古還能吃到,我吃過一次,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乾巴」,聽說是和餡時注了水,但口感還是頗為奇特,有種牛肉乾餃子的感覺。
「大辣酥」卻不是錢先生所說的點心,而是蒙古語裡「酒」的意思,按照音譯翻譯過來,有時也稱作「打剌蘇」、「答剌速」等等。元雜劇《雁門關》裡有「金盞子滿斟著賽因打剌蘇」,《小尉遲》裡也有一句「買一瓶大辣酥,吃著耍」。
這幾樣食物,都有隱喻女性生殖器的含義。所以,黃霖先生主編的《金瓶梅大辭典》一言以蔽之,認為「這些食品形象『是隱指性器與性交』」。而《水滸傳》裡,王婆也說了類似的一段話,沙博理(Sidney Shapiro)的翻譯是:Ximen also laughed.「Godmother,」he queried,「what do they sell next door?」「Steaming, dripping, hot, spicy, delicious goodies.」
翻譯成中文便是:「那可都是些新鮮出爐、鮮嫩欲滴、熱辣可口的好貨色啊!」
※ 本文摘自 《潘金蓮的餃子》,原篇名為〈把西門慶說臉紅的黃段子高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