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時到此刻,用一杯茶的時光談寫作──博識出版《推理作家們的午茶時光》活動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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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到此刻,用一杯茶的時光談寫作──博識出版《推理作家們的午茶時光》活動側記

文/球雀

就在2024年台北國際書展尾聲,博識出版邀請11位推理小說創作者齊聚一堂,分享各自的寫作心法,以及與推理讀者交流。這場活動源於2023年博識出版的華文推理企劃,其一是推出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首獎得主的作品合集《故事的那時此刻》,即邀請得主為得獎作撰寫短篇續作;其二則是持續出版華文推理作家新作,將新的故事帶到讀者眼前。讀者在看過這些作品後,再來參加交流會,見到作家的真面目,想必對作家也能有新的認識。

與會作者當中,不乏出道多年、筆法純熟的作家,提起自己最初的短篇推理作品時已能理性回顧,並且給後輩寫作建議;新晉首獎得主有人順利踏出第一步,積極投入寫作,也有人處於蒐集資料、田野調查階段,想要籌備新作品,但他們都不吝分享創作推理故事的趣味及困難之處。不同知識背景、寫作年資的他們,對於如何坐在桌前開始寫作,各自帶來非常有趣的創作態度。

在進入正文之前,需先說明活動流程。本次活動事先蒐集了四個問題,分別是「寫續作會比新作困難嗎?」、「如何推廣自己的作品?」、「如何構思詭計?」以及「目前創作所遇到的困難,如何克服?」但是,在作家回答完第一個問題後,因時間有限,改請作家一次答完剩下三題。本活動紀錄則是將作家回答的四個問題整合在一起,以便閱讀。以下按照歷屆首獎得主的得獎順序排列,依序為林斯諺、哲儀、寵物先生、陳浩基、四維宗、王少杰、柳豫、宋杰、會拍動、冒業、理想很遠。

他們怎麼回答這四個問題?

林斯諺(第2屆首獎得主)

對於寫續作難還是寫新作比較難,他認為,「寫續作比較困難,寫新故事比較容易。」在他眼中,新作品可以無中生有,蘊含著其他可能性,但續寫則會面臨前作留下來的限制,比如續作要跟前作有因果關係,限制越多就越難寫。他傾向將心力放在寫作上,平時雖會在臉書粉絲頁發文,但是行銷還是交給出版社來負責。在他看來,寫作有其難處,設想詭計其實根本就該開一堂課來講,但鋪陳故事跟設想詭計一樣重要。他建議,寫作者應該從喜歡的、熟悉的領域開始發想故事靈感。但是,坐在書桌前可能寫不出來,這時應該去跑步或者走路,以及妥善運用零碎時間。「(要是擁有)強大的自律跟專注力,應該是可以做到(克服困難)的。」

哲儀(第3屆首獎得主)

要是從寫作前的資料蒐集來看,他認為寫新作或者續作的難易程度,還是要看作家個人對於「議題的興趣」,有人是從日本本格推理、新本格推理中找到靈感,也有人是去看古典推理,再往下發想。但是重點在於持續,畢竟,「涉獵你有興趣的知識會感到愉快」,要能確定「什麼東西才是你喜歡寫的,寫出自己喜歡的東西讀者才會喜歡」。哲儀很常在臉書上發文,但是他自承,「就編輯跟出版社而言,(他們)會比創作者更知道市場的水溫」,要是創作者想身兼創作跟行銷二職,反而會綁手綁腳,一下想寫AI題材,一下想寫別的。他的靈感往往是來自閱讀、影視作品以及朋友的真實經歷,「不是說(推理小說中)人都死光這部分啦」,舉例而言,收錄在《故事的那時此刻》中的〈柯夢波丹〉就是來自朋友的故事,寫起來比較容易有帶入感。

寵物先生(第5屆首獎得主)

他藉由推敲日本推理作家東野圭吾的寫作特色,來思考寫續作跟新作的差別。
東野圭吾作品可分成三個系列:加賀恭一郎系列、伽利略系列跟名偵探守則。除了伽利略系列之外,其實東野寫的時候並不那麼考慮系列作的問題,而是每一本會盡量寫得完整。而寵物先生自己寫續作時,力求「不能只是重複舞台,連故事架構、主題都要呼應到前面的作品」,但另一方面,書寫時也會逐漸意識到,「故事永遠有一定的擴展性」。對他而言,續作新作的難易程度,端看作家的寫作習慣,「看是要像東野把故事寫死,還是要在故事結尾留下彩蛋」。

寫作不只涉及故事的潛在發展可能,還可以跟其他作品對話。他的部分靈感來源就來自過去的閱讀,加上自己的改造。舉例來說,〈紫色的等待〉就是受到福爾摩斯〈紅髮會〉影響。而在出版數本小說之後,創作的困難在他眼中可分成兩類,一類是銷量不如預期,讓人沒有心情再度提筆,他開玩笑說「所以我就跟陳浩基合寫《S.T.E.P.》」;另一類是讓編輯對作品產生興趣。「有一次我跟編輯討論大綱,說這是一個日常之謎的故事,就馬上被打斷,那時我還想說,原來對方是這麼沒有耐心的人嗎?(笑)」但其實編輯想知道的,不只是故事分屬哪個推理類型,而是故事的賣點在哪裡,有沒有辦法讓沒耐心的讀者喜歡。

陳浩基(第7屆首獎得主)

「原創跟續篇,各有各的考慮。」至今已有不少人問陳浩基,《13.67》還會不會有續篇。但有時不是作家不願意寫,而是一開始的設定,就已決定故事會不會有續篇。在寫《故事的那時此刻》的〈密室的藍鬍子〉時,他面對的是另一個問題:如何在不寫續篇的情況下去寫續篇?因為他第七屆首獎作〈藍鬍子的密室〉,其實就已經是第六屆入圍作品〈傑克魔豆殺人事件〉的續作,這幾篇童話推理本身就有點系列作設定的意味。

以寫作為職業的背後,還包括各種環節的執行。要能保持靈感源源不斷,就是一例,但他指出,靈感跟寫作可以是分開的。「(你也不知道)你的靈感會怎麼來,但來的時候就寫下來,集中放在一個檔案裡」,這樣等到要開始寫時,從裡頭找一個適合的來寫就是。另外,寫作能否順利,也有賴於跟出版社編輯的互動。作家雖然以寫作為生,還是有寫不出來的時候,他打趣說「不要跟你的編輯說什麼時候要交稿,不說就有很多緩衝的空間」。但作家終究沒辦法靠自己做所有的事情,「除非你是做自出版,不然還是把推廣的工作交給出版社(比較好)」。

四維宗(第11屆首獎得主)

在作品交出去的那一刻,或許對作家而言,作品已經完成。他說,沒想到得獎作〈倒帶謀殺以及連環殺人魔的困擾〉還會有續作〈快轉謀殺:我如何學會停止思考並愛上砍殺片〉,以至於他初動筆時「還想不起角色叫什麼名字」。在他看來,新作跟續作各有難度,設定控尤其難想設定,比如「人名」。不過,他建議寫續篇時,還是要不時回頭檢查,這跟前篇有無矛盾。

由於興趣廣泛,他的靈感來自很多地方,不只是推理小說,還包含電影跟電玩,因此他建議寫作者,多去接觸各方面的作品,就會從中擷取靈感。然而,這也顯示出去閱讀跟去寫作之間的矛盾——「要看很多作品才會有靈感,看多了就沒有動力去寫,看很多東西就沒有時間寫自己的東西」——總之,不要讓閱讀成為你不寫作的藉口,最難的往往就是「開始寫這一步」。最後,開始寫作已經很難,他建議創作者還是要多專注在內容上。

王少杰(第13屆首獎得主)

起初,得獎作〈聽海的聲音〉也是獨立成篇,並沒有想到會有續作。他在寫其續作〈放你在心裡〉時,就認為續作比較容易處理,至少「世界觀已經固定下來,重複出現的人物也有他好發揮的地方」,換言之,既有人物的性格、動機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在得獎之後,他仍持續寫作、發表作品,在新進寫作者中較有經驗。他認為自己擅長的詭計主要是跟心理狀態有關,「把人物的心情扭曲放大」,就能設想動機,順其自然地讓人物的行動推動情節發展。但寫作還會遇到怎麼用文字適切地表達的問題,他就提到,腦中情景無法化為文字,有時候明明「已經知道那場戲要發生什麼事,但就是寫不出來」。

柳豫(第15屆首獎得主)

假如寫小說最難的地方是憑空創造新世界,就此而言,他認為寫續作的確是沒有那麼難,至少角色已經存在,能設想角色會遇到什麼事情,可以發展什麼情節。他還提到創作者很常會有盡善盡美的心態,這讓設想詭計變得很困難,「不是沒有想法,而是往往不夠好」,一旦認為不夠好,他就開始發懶,想著明天再做。這樣永遠無法開始寫作。不過,他所經營的三國歷史說書頻道,就必須定時發布影片,在臉書也有小說連載,經營會變成累積作品的動力,因為發布的壓力會使人放棄完美,「哪怕不夠好,寫完再修,就會越來越好」。但令人驚訝的是,他並不是以增加流量的觀點來想作品推廣,而是認為回到本質,作家要先有連自己都滿意的作品,你才會敢推薦他人閱讀。

宋杰(第16屆首獎得主)

寫續作或者新作,各有各的難度,他開玩笑地說,「其實我覺得回答這題比較難」。在場其他作家還有提到,動手開始寫的阻力很強,但他提到,寫故事並不是最花時間的部分,反而是寫出詳細的大綱、畫各種設定圖時最耗心力。至於寫作的靈感從哪裡來,他稱「看了十幾年的推理,總會懂得一些東西」,並引用畫家畢卡索的名言:「好的藝術家抄襲,偉大的藝術家偷竊。」直到現在,他仍不時會翻閱日本推理名家連城三紀彥《花葬》及他其它作品,並從中得到不少寫作上的啟發。截至目前,他說自己的作品還沒有多到可以推廣的程度,但他認為加入推理作家協會,以及跟出版社合作,已有得到幫助。

會拍動(第18屆首獎得主)

會寫什麼樣的作品,有時也跟想成為怎樣的作家有關。他說,「(以前)我很希望能夠當漫畫週刊的連載作家」,在寫得獎作〈初心村的偵探事務所〉時,就寫得很像是系列作第一話。如此一來,「每個故事都可以無限發展下去」。這也是他比較喜歡、擅長的創作形式。他的故事發生在異世界,在設想詭計時,較有彈性,「基本上是看過的詭計再變形」,要思考「在已有框架之下,怎麼把別人的詭計放進來,並作出變化」。不過,在選擇寫作類型時,雖然他以成為連載作家為職業目標,但是寫作的阻力實在太多了。「總結一個字就是懶。」他生動描繪業餘寫作的樣貌:「困難太多了。時間不夠,要講究效率,還不能很想睡,重點是,還要身體舒服,可是上班看螢幕一天,回家就不想打字。」總而言之,寫作不只是需要腦力,還需要體力跟毅力。至於宣傳,他頂多IG發個限動,其他就看出版社的規劃。

冒業(第19屆首獎得主)

由於得獎作〈千年後的安魂曲〉以及後來寫的前傳〈九百年後的前奏曲〉兩作的寫作時間相隔很短,所以他覺得寫系列作比較容易。他還向讀者分享兩作的誕生故事,〈千年後的安魂曲〉的靈感來源是Github(開放原始碼的開源社群網站),後來他想像,要是有一個長達一千年的資料庫被人發現,會是什麼樣的故事?靈感可能來自新聞,跟不同地方,「靈感跟這些題材連在一起,(有一天)就會產生故事」。而接著在發展續作時,他就想到,前作當初有留下沒用到的設定,可以另外用來寫新故事,這才有〈九百年後的前奏曲〉。

目前已累積不少作品的他,仍要面對寫作時的心魔。其中,寫長篇小說很花時間,問題不是時間不夠,而是時間碎片化,導致「沒辦法長時間專注」在寫作上。畢竟現在工作時間長,回家又累。還有,作家工作的碎片化也是一個問題。作家往往會擔心,知名度不夠會讓讀者看不到作品,但是他強調「不要專注在知名度」。作家必須知道,「寫作的時候,不能控制讀者來看你的作品,只能控制讀者打開書時看到什麼,作品的水準才是對得住讀者的地方。」

理想很遠(第21屆首獎得主)

從她口中,續作還是新作難,我們得到比較不同的答案。「我寫的都是新作品,畢竟每寫一部作品,就會想要把所有最好的元素都放進去。」可能寫完後要再等一段時間,累積人生的經驗,才會有寫續作的感覺。其他人多提到寫作所需要花費的心力跟時間,但是她特別提到,為當下時空寫作的意義,也會成為詭計的靈感來源。在她唯二的推理短篇中,第一篇作品是投稿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的〈0037〉,是旅居英國的她,為了家鄉香港而寫,並投稿到台灣;第二篇作品則是刊在華文推理雜誌《PUZZLE》創刊號的〈結刊通知〉,她那時就想要寫一篇只能放在創刊號才有趣味的作品,因此才想出這個故事。

為什麼時空感對她而言那麼重要?她認為現在的她,寫作時要把握這種感覺是很困難的。「我現在在非華語世界生活。第一是很難買到華文作品,第二是文化問題,跟外國人一起工作跟生活,使我不能把我感受到的事情直接放到故事裡。」最後,她對經營作家粉專有不同的看法。跟網路上的追蹤者互動,並不一定是直接導向作品銷量,而是要讓作品有網路能見度,「等真正喜歡的人出現」並看到作品的存在。

由於第20屆得主鍾岳因確診不克前來,因此事先準備了回答,由主持人代為傳達給來場的讀者。她認為與其自己推廣作品,不如讓厲害的人協助推廣,如果小說格式符合現下各種徵文獎的條件,會試著投稿參賽,另外,她一直有在網路上發表小說的習慣,如果不符合徵文獎的模式,會發表在適合的平台上。只是目前遇到的問題與困難也如同其他的創作者,由於孩子年紀太小,能應用的時間太少,解決的方法也是「只能讓時間解決這一切」。

活動影片全紀錄:

推理作家們:

  1. 推理小說的邊界可以拓展到什麼地方?——《故事的那時此刻》線上講座側記
  2. 【讀者舉手】作者與讀者的相識、相知與相惜──《故事的那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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