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小說的邊界可以拓展到什麼地方?——《故事的那時此刻》線上講座側記

文/愛麗絲

推理故事多以破解真相為結局,但在找出真相之後,還有哪些故事?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自 2003 年開辦,至今已邁入第二十屆。今年博識出版邀請歷屆首獎得主,撰寫當年得獎作品的續作,讓讀者一窺在結局後,是否還有意想不到的發展、耐人尋味的故事。

12 月 3 日週六下午,寵物先生、哲儀、陳浩基、天地無限、四維宗、王少杰、柳豫、宋杰、會拍動、冒業等作家線上齊聚,談談續作新書《故事的那時此刻》,帶讀者重返當年的那時,也重新聚焦此刻的嶄新篇章。

故事的那時此刻——當年參加徵文獎的發想及準備過程、採取策略?撰寫新作的切入角度選擇?

冒業曾投稿參與五次、入圍三次,他每回都將評審意見作為下次投稿參考,「譬如冬陽曾說,寫小說最好是以『大家都知道,但沒想到的』為主題」,因此,冒業以徵文獎決選為主軸,寫出〈所羅門的決斷〉、入圍第十八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後以〈千年後的安魂曲〉獲得第十九屆首獎。

此次撰寫續作,〈九百年後的前奏曲〉的發生時間在〈千年後的安魂曲〉之後,但也是〈千年後的安魂曲〉世界觀的前傳,回答當年評審路那「為什麼外星人要來研究地球?」的疑問,〈九百年後的前奏曲〉故事文本外的主角,也設定為〈千年後的安魂曲〉的作者。

「那是我第一次開始寫小說,」第十八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首獎得主會拍動回憶,最初只是想寫些東西留紀念,搜尋各大小說獎時,發現已舉辦多年的第十八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決定投稿後,會拍動先借出圖書館所有歷代徵文獎作品集,完讀後發現,得獎作品的主題相當多元,會拍動初次下筆,先寫了現實生活中會發生的案件,「但當時我自己看完都不喜歡,也覺得不可能得獎。」

重寫投稿,會拍動決定挑自己真心喜愛的 ACG 主題,加上當時正好在「動畫瘋」,最終寫出〈初心村的偵探事務所〉,讓推理小說翻轉出新意,也順利獲得首獎。「如果我們無法精明到計算評審偏好,就還是寫自己喜歡的東西吧,至少開心啊!」

宋杰從前是台大推理研究社成員,笑稱自己參賽沒什麼策略,投稿第五次以〈赫爾辛基眼淚〉入圍決選,隔年以〈致命偶像〉獲得首獎。撰寫過程中,除了先整理觀看綜藝節目的心得,傑尼斯偶像團體NEWS成員加藤成亮的小說作品——《紅的告別式》絲絲入扣描繪藝人心境與演藝圈現實,成為推動宋杰筆下故事的最大助力。

這次續作〈真的沒騙你〉以宋杰常看的 YouTube 為主軸,「其實我一開始只想寫 YouTuber 常見的整人企劃,沒想到後續發展成比想像更龐大的故事,」宋杰想起,故事裡最重要的梗,是自己上班路上、經過中山北路某個路口時的靈光乍現,而為避免結局「反高潮」,幾經修改為最終版本。

「我知道推理不是我的強項啊,」以〈華麗的拋物線〉獲得第十五屆首獎的柳豫笑稱,為了在故事中發揮所長,他除了推理,更側重描繪當中姐妹的情感,而今年撰寫續作,則試著讓當年故事中的妹妹,有更暖心感人的後續發展。

王少杰與會拍動相同,單純以「自己想寫的」為故事核心,並在同一屆中投稿三篇,試圖分散風險,最後以〈聽海的聲音〉獲得第十三屆首獎。這次的續作,同樣是「邊聽歌邊發想」出的故事,以許美靜歌曲〈放你在心裡〉為名,寫出推理之外的惆悵情感。

「我大概是寫作產量最少的人吧,」四維宗笑稱相當汗顏,回顧當初兩次參與徵文獎,都是讀研究所時期,「當你不想寫論文的時候,其他東西的生產力就會增加!」四維宗透露自己不愛做筆記、無法想太複雜的劇情,總在腦海反覆排演故事劇情,更參考歷屆評審意見避免雷點,最終以〈倒帶謀殺以及連環殺人魔的困擾〉獲得第十一屆首獎。「現在不用顧慮評審了,可以塞進大量屍體!」沒有投稿奪獎壓力,此次續作〈快轉謀殺:我如何學會停止思考並愛上砍殺片〉,四維宗寫得無比暢快。

以〈舉手之勞的正義〉獲得第十屆首獎的天地無限,表示當年投稿前大約有十年的寫作空白,便選擇撰寫貼近社會氛圍、事件的短篇小說作為復出之作。「原本我想寫超級英雄懲奸除惡,但很怕變得俗爛,」碰巧當時 Apple 剛推出 iPhone 4 風靡全球,「當時大家都在說,一切都可以交給手機了,」這便是〈舉手之勞的正義〉的故事主軸。

這次撰寫續作〈舉手之勞的正義 2.0〉,天地無限本想加入區塊鏈、虛擬貨幣等元素,但深怕讓故事架構變得龐雜難懂,便以過渡方式,導入部分區塊鏈去中心化的概念,讓故事與時下科技有所呼應。

陳浩基回憶自己以〈藍鬍子的密室〉獲第七屆首獎時,曾先寫了另外一篇,礙於字數不夠擱置,另寫〈藍鬍子的密室〉以翻轉童話為核心,替耳熟能詳的故事賦予新意。「從前覺得選另類題材比較有得獎機會,現在不一定行得通啦,每屆題材都很不一樣,題材特別已經不夠,還得留意推理佈局。」

這次續作〈密室的藍鬍子〉並非替〈藍鬍子的密室〉人物或故事撰寫後續,而是以以另一種角度撰寫同一個童話。陳浩基提及,自己翻轉〈藍鬍子〉時有些堅持必須在故事提到的元素,譬如故事背景設定在法國、必須解釋藍鬍子存在的理由、保留不能到地下室的禁忌。

寵物先生出身自台大推理研究社,笑稱自己投稿時,社團創作風氣還不興盛,自己以最熟悉的敘述性詭計為推理主軸,投稿第四屆時行雲流水,反倒是第五屆獲首獎的〈犯罪紅線〉卡關許久,「也許當你對作品有想法時就很容易想東想西吧。」

此次續作〈紫色的等待〉延續〈犯罪紅線〉中的角色與議題,以樸實的日常之謎為起點,創作出如〈紅髮會〉(The Red-Headed League)般,「看起來沒什麼案件,揭開卻有巨大陰謀」的推理故事。

哲儀謙稱參賽時投稿篇數較少,自己倒沒什麼策略,僅試著寫出有推理小說感的故事,慢慢摸索、參加第二次時便以以〈血紅色的情書〉獲得第三屆首獎,「徵文獎其實很吃評審口味,有時獲獎是需要運氣的。」撰寫推理故事,除了謎團詭計,有時還得融入不同元素,以寫法塑造故事,以線索推展劇情。哲儀認為近年來臺劇似乎慢慢抓到讓閱聽者著迷於故事發展的節奏,譬如《她和她的她》、《華燈初上》都找到敘述故事的最佳方式與角度。

《故事的那時此刻》推理作家私心推薦

談及《故事的那時此刻》中各自推薦的三篇故事,不少人大嘆實在「選擇障礙」,畢竟篇篇都有其獨到之處,柳豫更發揮說書人 YouTuber 本色,講述對每篇作品的短評。

冒業與王少杰都喜愛〈快轉謀殺:我如何學會停止思考並愛上砍殺片〉,除了雙線整合完美描寫前作背景,歡樂砍殺片的爽快紓壓,加上不少熟悉殺人魔電影才能看出的彩蛋,都讓人讀出血腥之外的驚喜。柳豫更委婉催稿,「寫這麼好看,不趕快出新作太可惜了啊!」

〈真的沒騙你〉則受冒業、王少杰與寵物先生青睞。文筆流暢,細緻描繪小團體成員間的心理狀態、人際關係,故事層層翻轉,充滿驚奇,字裡行間探究真實與欺騙,「物理上我們與人面對面互動,但一個人裡外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我們是不是該相信眼前這個人?」這或許是當代每個人都曾深思的問題。

〈婚鞋裡的硬幣〉加上 NFT 等新科技概念,冒業描述如當代觀察,「人其實是動態的,所有行動、思考都會隨時間推演改變。」柳豫則認為,作者王元寫作技巧極佳,雖此篇推理解謎性質較淡薄,結合去物質化的探討仍深具新意。四維宗稱讚該篇伏筆皆有回收,前後緊扣,「短歸短,但是非常扎實的本格推理。」

陳浩基的〈密室的藍鬍子〉被會拍動評為懸疑感最足的作品;宋杰則笑稱自己身為腦粉,無條件推薦此篇;柳豫盛讚該故事懸疑刺激感十足,揭露真相的方式極其漂亮,「可以當寫作教科書了!」而〈密室的藍鬍子〉是唯一一篇不分章節,一氣呵成的作品,也令王少杰印象特別深刻。

寵物先生與哲儀不約而同,閱讀〈密室的藍鬍子〉時皆想起希區考克的《驚魂記》,哲儀透露,自己是陳浩基參賽當屆評審,當時便覺得〈藍鬍子的密室〉相當有趣,「原來推理小說可以這樣寫!」此次〈密室的藍鬍子〉重新解構童話,不僅是物理性的逆轉,更包含人的記憶,故事氛圍的拿捏與翻轉都恰到好處,讓人在結尾處不禁倒抽一口冷氣,而前述故事又在腦海中重新上演。

作品備受青睞,陳浩基的私心推薦同樣令人好奇,只可惜他因事務繁忙上尚未完讀《故事的那時此刻》,連連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我還沒看完啊啊啊!」眼見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確實年年發掘各種推理人才,推理小說的環境也變得更健康多元,陳浩基對讀者、作者等都致上滿滿謝意。

〈舉手之勞的正義v2.0〉則讓會拍動與現職工作產生連結,「網路上的力量是對是錯?」永遠值得深究。四維宗與柳豫認為此篇畫面感極強,幾乎能想像改編影劇的面貌,天地無限對 YouTuber 的理解也讓柳豫頻頻點頭稱是。

寵物先生閱讀〈舉手之勞的正義v2.0〉時,則不斷思索 2.0 是否對應到 web1.0、2.0概念,哲儀也認為去中心化的犯罪相當精彩,除了推理翻轉,更帶入對社會議題的探討,「我們相信的正義是正義嗎?國民法官就不會有問題嗎?」

柳豫〈還沒發亮的星星〉是短小輕薄的故事,但暖心療癒,會拍動稱「讀完會覺得人生滿美好的!」會拍動撰寫的〈派對公爵的假面〉則戳中宋杰、柳豫笑點,更驚嘆於「不斷挑戰各種不同方式寫推理」的無限新意。

宋杰認為〈九百年後的前奏曲〉完整度無可挑剔,是自己此次私心最推,更盛讚冒業文字具安心感,「是信手捻來、經驗老道的作者。」柳豫也認為此篇是自己讀過
最好看的福爾摩斯二創作品之一。跨領域的文本混合,更超對四維宗的胃口,他笑稱「我先從八十分開始算!」

哲儀的〈柯夢波丹(Cosmopolitan)〉讓柳豫以「邊看邊笑」的台灣單元劇形容,天地無限也稱此故事金句連發。寵物先生〈紫色的等待〉則讓柳豫想起《嫌疑犯X的獻身》 ,有意外、有感動,不僅推理故事線鋪陳完整,更帶入議題探討。天地無限則以〈紅髮俱樂部〉的變形來描繪這個深埋在日常裡的謎團。

〈放你在心裡〉以歌曲命名,柳豫稱此篇小說是有聲音餘韻的,謎題故事雖不龐大,揭露結局卻仍相當精彩,甚至帶有些許感動。天地無限也相當喜愛這個故事的惆悵與哀傷,寵物先生對其中的高低起伏相當欣賞,特別是故事後段迎來人物情感的高潮,對比男女分手後的記憶,細節反差更令人揪心。

未來創作規劃——大型催稿現場?

談及未來創作規劃,線上講座一不小心成了大型催稿現場,四維宗鄭重道歉「我會再努力,目前沒有新作計畫,對不起!」會拍動趕忙承諾十二月底前會完成新作大綱;王少杰計劃以長篇小說為主、或將短篇小說集結成冊;天地無限期待以詐騙集團為題材,撰寫新小說;冒業與陳浩基都將參與新一集《偵探冰室》,陳浩基除了手邊的雜誌連載,明年出版的新作則先賣個關子;寵物先生近期加入經紀公司「逼迫自己寫作」,除了以機器人、AI 元素與其他作家的共同創作,《虛擬街頭漂流記》的續集或許也是未來創作選項之一。

作家許願池

講座尾聲,各作家紛紛許願未來想看到的推理小說,在科技迅速發展下,推理小說的面貌必將不斷翻新,寵物先生渴望讀到在人生各時期都有不同體悟的作品,陳浩基則好奇「推理小說的邊界可以拓展到什麼地方?」各種超乎想像的推理小說,經作家們挖空心思,切合時空,無論是古典技法或現代科技,都在字裡行間開展出全新的世界。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

  1. 推理文學的跨界轉生──2022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年會暨徵文獎頒獎典禮
  2. 從一百八十年前說起──2021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年會暨徵文獎頒獎典禮
  3. 「歡樂的交給上半場,血腥的留給我。」──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年會暨徵文獎頒獎典禮
  4. 百年類型、科技型態──側記2019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年會及徵文獎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