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真正難得的赤裸不是肉身──陳雪的《維納斯》
可不可以武斷的說,兩個人的關係到什麼程度,能否交換彼此的秘密,是一個指標?不行,不能這麼武斷,這說法並不準確也不絕對。有些人會在陌生人面前講秘密,甚至於一個樹洞。對樹洞講話完全得不到回應,有人無法想像,既然沒有回應,豈不是比對牛彈琴還要無聊?但就是因為樹洞不會回應,才要對著它說話。
而在陌生人面前,不管他有沒有回應,你不怕秘密被對方知道,天涯海角,以後各走各的,不會相逢,只是找到一個發洩心情的管道。
但是有親近的人可以分享心事,訴說祕密,是多幸福多幸運的事。對著知己、換帖、閨蜜,把秘密講出來,這樣子可以交心的對象,一輩子可能只有一個兩個,甚至於此人從缺。
說秘密,有時在親密對象面前,有時只跟陌生人,或者,不一定什麼對象,氛圍整個對的時候,深埋在心底的話,自然就流洩出來了。
陳雪的《維納斯》,十三則短篇,首尾兩篇〈維納斯〉〈夜那麼深〉,恰好就寫到「交換秘密」這個關鍵詞,且分屬前述兩種狀態。
這部短篇小說集,裡面的角色,兩人之間不管性別認同,女男、女女、男男都一樣,經常赤裸裸展開床戰,好幾對彼此還是陌生人,不了解對方的身分背景性格習慣。但也不需要了解,風流雲散,各自天涯。
肉身的赤裸容易,真正難的,真正難得的赤裸,是靈魂的坦蕩,而不是肉身。第一篇〈維納斯〉開場於某個夏夜兩個人決定交換秘密。
這兩個人是跨性別者,他們的感情正在發展,一位原本是男兒身,18歲的時候開始做變性手術,因為某些緣故,下半身還沒有完成,所以在小說裡的人稱用的是她。她叫做鳳凰。
另外一個人是冬樹,渴望成為男人,但沒有做變性手術的意圖,小說提到冬樹用的是他。
這篇小說所講的秘密有兩層,一個是兩人都是跨性別者,都有不便與外人言的,生與身,心與性,因為性別認同而帶來的困擾、想法與作法。
此外,這一夜,還要交換的是隱藏的肉體。
互相觀看,互相摸索。摸索肉體,探索心理,在這個夏夜。
這本小說集的性愛,多半激烈緊張快速,而且不帶感情,但是〈維納斯〉兩位跨性別者的床戲柔美而悠緩。這場性愛奠基於兩人交換秘密的交心,小說這麼寫:「冬樹是男人,而鳳凰是女人,即使手術尚未完成,他們以愛來交合,那又不是人們所說的靈魂之愛,或肉體之愛,那超越了這些,是兩人幫助彼此還原成他們自己。」
許多人為了感情,付出互相破壞、相互毀滅的代價,但也有正面意義的,有時我們用「加分」這詞來形容,用多了就俗,陳雪用「還原」一詞,好讚。
〈維納斯〉的畫面很簡單,兩個人在床上對話,探索身體,尋找愛的可能,另外插進他們相識過程的敘述,構圖乾乾淨淨。他們有什麼過去,不知道,與家庭、職場、學校等相關回憶,沒有,可以不要在短篇小說裡面處理的情節都拿掉了,與整本書的「愛無能」主題也搭不上關係。
但是愛情也不是那麼簡單,這篇小說就在講他們一步一步確認。兩人的感情也是速食的,但不是在網路, 而在酒吧,一見鍾情,他們要確認這份關係。確認需要人生經驗,要有點智能。他們的人生經歷並不相同,也沒有不需言語就可以理解的神秘感應,一切有賴於互相訴說,然後彼此了解。用同理心感受對方,是要落於言詮的,沒有愛情傳說裡不需言語就心領神會如高山流水知己知心的浪漫。
愛情生活是辛苦的,就像家庭生活,有時用「經營」兩個字好像很市儈,但就不是像電影那樣天雷地火勾一勾便天長地久。陳雪的散文與小說,常常處理愛情之路既漫長又迂迴的主題。
對陌生人或樹洞吐露祕密,火花般一爆就沒了,在友情、愛情、親情等綿長關係中訴說心事,才能得到心靈的慰藉,或心鎖的解脫。
本書最後一篇〈夜那麼深〉,也有一群朋友交換秘密。頭尾這兩篇都像抒情詩一樣,充滿美感,但〈夜那麼深〉多了一分淒美。
〈夜那麼深〉講述一群五年級的詩人、小說家、導演等創作者,個性孤僻,但聚在一起,相濡以沫,有說不完的話,他們輪流說故事,最後說到心裡深處的話。
很多往事在聚會的時候想起來,有一次他們談起各自的創傷,大部分創傷來自原生家庭,也有遭到強暴的——後者的遭遇,苦主是本篇的女主角安娜,她的伴侶散會後非常生氣,為什麼這個秘密,是在眾人的面前說出來她才知道?
因為我們總認為,秘密會對最親愛、最親密、最信任的人吐露,所以當這個秘密居然和大家共享的時候就難以接受。
安娜女友不妨放寬心,有時在特殊的環境與氛圍下,平日不敢訴說的說出口了,這樣的機會,也和遇見知己一樣,一生中少有,甚至始終不曾出現。祕藏心事沉在心的海底,因緣具足,才可能打撈上來。什麼樣的因緣,什麼樣的情況,才說出秘密,往往就是一部小說的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