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死亡的紀念與欲望的狂歡:《八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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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死亡的紀念與欲望的狂歡:《八月見》

讀《八月見》,本想以「長於敘事鋪排,拙於心理分析」形容馬奎斯,但,不對,以馬奎斯的大師級地位,怎麼還有拙不拙的問題?這是他的表現風格。馬奎斯不著力於綿密的心理分析,而以電影感的畫面、人物的動作敘述,俐落不煩的心境描繪講故事。可能因此吧,他的作品好讀,暢通如流水。敘事的魅力,讓他成為迷人的小說家。

有些讀者在評介貼文中,誤解一件事,以為女主角每年8月16日,母親忌日,搭船來到母親埋骨的小島,一方面掃墓,一方面是為了邂逅陌生男子,共度一夜情。

不是的,不是一開始就獵性,而是母親離世八年,她在小島一年一會度過八個年頭之後,才有這種舉動(有此念頭多久不知道,小說未提)。

故事開始於她四十六歲的母親忌日,儀式一如往年,卻在悼念母親任務完成,在旅館過夜時出軌。從此,母親的死亡紀念日,成為她的性愛狂歡日。

小說描述她連續幾年一年一度的性冒險,一直寫到她半百之年。

然而,為何在這一年有這樣的念頭與行動?為了報復夫妻生活日趨平淡無味?因為她是豪放女,之前只不過壓抑著?都不對,至少小說未留下這類線索。她不是豪放女,在事件之前,十九歲就結婚的她只和先生有過性關係。她更不是性成癮的女人。但這種事終究發生了,這一夜,女子主動,迅猛,一改尋常形象,性愛狩獵的場景讀來驚心動魄 ,一夜二戰 ,多次情挑,潮翻浪湧 ,快感升天,馬奎斯寫過程,寫感官,寫場面。場景調度與鏡頭切換,運作自如。常讀小說或電影的人應該也猜得到,她的婚姻一定是老夫老妻變淡了變乾了。

果然到了第二章,小說就描述夫妻日常。只不過我們接收到的訊息,知道島上艷遇的心理源頭,與丈夫有關,與子女,與自己有關。但怎麼有關,蜻蜓點水,一點就過,沒有綿密的論述和細致的分析,空白處請讀者自行解讀。

更大的解讀空間在於結尾,女主角發現母親為了愛情,生前每年多次前往小島,最後遺願埋骨於斯的祕密,赫然與自己近幾年的軌跡頗有重疊之處。她決定帶回遺骨,並且告別──告別一夜情,告別在島上踟躕不定的時光。

小說交代了她的若干行動,包括決定帶回母親的遺骸之後,請業者處理,開棺時,看見新婚妝扮的自己躺在棺木裡頭,後來化為骸骨。

這一連串表現影像,蘊含什麼潛意識,一大段心理描述大致略過。留白,給讀者想像,也給讀者考驗。

沒寫出來的可能是什麼?中國簡體版譯者侯健的詮釋頗為精要,他分析女主角的心態,有兩種可能,一是追求自由之後回歸傳統,乖乖回到家庭,甚至於連母親的份一併帶回,不要母親跟小島偷情的生前記憶有所瓜葛;一是對自己宿命的反叛。她認為母女來到同一座海島,同樣有情事,是宿命。

然而這兩種解釋代表的意義是相反的。那麼到底是自由的叛逆,還是保守的回歸?任君解讀。留白之美。

同樣的,侯健認為,如果作家身體健康,應該還會將她的母親和女兒等故事線擴充。然而
未必如此。馬奎斯也許有意無意的留白。不要滿,滿招損。

回歸家庭之後,是否就此甘於安定,與丈夫過著與昔日同樣的平淡生活?或是因月島上出軌,夫妻之間反而拾回早期的情趣甜蜜?或者,一年之後,蠢蠢欲動,再度出軌?這是小說終卷之後可能發生的事。而這些才是更大的想像空間。

讀《八月見》,可看得出馬奎斯長於舖排故事,塑造情境,而非煩瑣細密的心理探索,因此小說幾乎可以直接轉成電影畫面。但難在這裡,影像如何捕捉思緒?

《八月見》要表達的,表面看是情慾,全書以幾場情挑、床戰串連起來,但情慾是情緒的出口,一如偷情是偷回屬於自己的時光,裡頭牽涉到心理層面,馬奎斯要講的,不是性愛,不是情愛,甚至不是情慾,而是和解與救贖,是自我叩問與追尋等人生課題。

雖然馬奎斯未明確寫出來,但可以推想而知,性冒險展開之前,她的生活平淡,一成不變,即使一年一回、兩天一夜的小島之行也標準化:同樣的船班,同一輛計程車,同一間旅館,同樣的花攤買同樣的花,只做母親墳前掃墓這一件事,同樣隔日搭乘第一班渡輪回家。

是靜極思動或沉悶生活的反彈,固定的模式有了不同的氣息。「從島上返家後,她才開始帶著數落的目光審視她的日常。」/「她感覺自己重生了,一個全新和自信的自己。」

緊緊貼著女性角色的視角,我們讀到她性格的多重面向:既冷靜又狂熱,既叛逆又保守,既驚恐又鎮定,既猶疑又斷然。幸好《八月見》違背大師遺願出版,我們讀到這麼好看的小說。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馬奎斯,卡夫卡:

  1. 【果子離群索書】最後的遺作,以及愛與死的承諾:馬奎斯的《八月見》
  2. 卡夫卡絕對想不到,這份他想燒毀的手稿,竟在百年後掀起跨國爭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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