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不只是穿山甲,也不只是金魚。《第六十七隻穿山甲》
陳思宏的《第六十七隻穿山甲》提到好多動物,不是只有穿山甲。每種動物代表一個意思,與人物的性格或事跡對應。
穿山甲
穿山甲非常堅強,也非常脆弱。
堅強,來自於除了臉部和腹部之外,全身布滿鱗片,如鎧甲般堅硬,獅虎的利爪和尖牙也莫它奈何。遇到危險時,牠們全身縮成球狀盾牌,動都不動。
穿山甲,強壯的前爪可以掘土挖洞,威力直比鑽土機。
但又非常脆弱,個性膽小害羞,行動遲緩。說穿山甲幾乎沒有天敵,沒錯,不過幾乎沒有不代表沒有,人類、野犬都是。尤其人類,這所有動物的天敵,讓穿山甲瀕臨絕種。
穿山甲的鱗片被當作珍貴藥材,肉也可食,因而遭人類大量獵捕,成為世界上走私最嚴重的動物,目前是保育類動物,但牠不好養育,救援下來的,大多數活不過六個月。
《第六十七隻穿山甲》的他,對穿山甲有感情,有同情。小時候他爸爸飼養穿山甲,販賣鱗片給中藥市場,可內銷,可出口,利潤很高,取下鱗片後的穿山甲變成山產店的食材。
穿山甲之於他,不是床單圖案,或失眠時取代羊隻用來數數的動物,他也漸漸內化成穿山甲,遇到衝突,被挑釁,遭鬥毆,明明打得贏,卻像穿山甲捲成一團。但穿山甲有鱗片保護自己,他沒有,只會被傷害。
對他來說,皮肉傷只是小傷,來自原生家庭的傷害,以及與世間唯一愛人永別的傷痛,才是最大的傷口。
穿山甲是他,他是穿山甲。穿山甲無法調整時差,他的睡眠作息也一樣亂掉了。吃東西,與穿山甲一樣,閉著眼睛。穿山甲閉眼吃螞蟻,因為怕被螞蟻攻擊眼睛,他閉眼進食,純為是一種認同,一種投射。
金魚
金魚在這部小說裡至少指向兩個事物,一是真正的金魚,雖然被她凌虐到軟軟爛爛,活著的時候是真的金魚。一是用來形容某物的狀態,也是軟軟爛爛。軟是垂軟,爛,有人接上「鳥」當受詞,指稱男人的下部器官。金魚的主人是她的丈夫。
他很迷戀她的樣子,尤其愛看她在床上睡覺的樣子。她安眠藥退去後醒來,看到丈夫在一旁凝望著她,似笑非笑,說她睡覺的樣子好好看,永遠看不膩。這是視覺上的迷戀,也有性的成分。他邊讚嘆邊用手抽動下體,可惜中年後就常常力不從心。這個硬不起來的東西,小說裡稱它為「胯下金魚」。
小說寫道,胯下金魚明明死了,他不放棄,繼續給予心肺復甦,魚屍越搓越軟爛。如果不是安眠藥的副作用,她很想站起來用力踩爛丈夫的死金魚。
光從這段敘述,讀者即可知道,她對丈夫的情感是很淡的。
從這小地方可以知道大情節。當然讀者不必如此由小窺大,因為陳思宏的敘述很清楚,無須太多揣度。有時候覺得讀起來沒那麼容易,是因為主詞不斷切換,且故事拆解成碎片,需要重新組合,但情節的描述並不隱晦,留白不多。
但為什麼用金魚為喻?小時候她家裡有水族箱,裡面的魚成為她的出氣筒。她把各種魚想像成欺負她的或看不順眼的各種人,包括老師、同學、保健室的護士等。她把魚撈出來放在地板上,或沖進馬桶,或埋入盆栽,或用鍋子快炒。她踩死金魚,腳底一團爛肉,她帶著嗅聞腳底魚腥味的快感,穿上鞋,走出門,去上學,去試鏡,若無其事。
成長後當明星,不再踩扁金魚,但仍懂得以光鮮外表掩蓋內裡的腐壞,這是行走社會的本錢。
動物
這裡的動物是集合體。動物密度出現最多的是這一節:母親帶著兩個孩子要去抓動物。抓動物就是抓女人,丈夫的女人。俗話說抓猴,但這裡捉的不只是猴,母親把父親在外面的女人全部比擬為動物──說動物是好聽,其實就是牲畜,是對所有情敵的臭罵羞辱。
母親在動物名詞前面加上負面的形容詞。於是我們看到很多動物出現在小說裡:騷狐狸、臭熊、醜鱷魚、毒蛇、發情貓、肥河馬、狡猾猴、辣手刺蝟、假哭鸚鵡、暴牙大象⋯⋯母親抓動物抓到歇斯底里,可憐的孩童 ,可憐的童年。陳思宏筆下的童年通常不太快樂,但有多少人的童年是快樂的呢?
龜
龜,不是真的烏龜,陳思宏常用詞性變換、字句省略的修辭手法。他如此形容電梯速度極慢:「降一層樓,龜一世紀。」
鳥
順帶一提,與鳥有關的詞:鳥卦。
這裡的鳥卦不是如坊間命相師以白文鳥銜籤的卜卦手法,而是以眼看,以手觸,探索鳥和鳥的周遭。鳥,與前所述的金魚,是同一種男人的東西。全書性慾橫流,鳥卦一節堪稱最性感的章節。不好引述,自己讀。
雪鐵龍?
尚有其他如蟑螂vs.蠍子,寫不下了。
只說另外一種被誤解的動物,網友寫的,這假動物是雪鐵龍。他說,故事裡不斷提到藍色雪鐵龍,以為是什麼夢幻動物,搜尋輸入雪鐵龍,「後面關聯字又出現布丁狗,我真的滿頭問號??一查才發現,那是車子的品牌。」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