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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客的演講本質上與詩相同──沒有具體內容(?)

文/南方朔

胡森說的可能真正抓到了政治的訣竅:政治上的「名言」都是詩。歷史上幾乎絕大多數的著名政客演講稿,如果真的細心再讀,或許就會發現,它們韻律優美,音調如金,但卻都沒有什麼特別具體的東西──而詩本來也就是不必要有內容的!

政治的語言,尤其是名言都是詩,在一個民主的時代,任何詩都會慢慢的變舊,而被其他的政治名言製造人換新。如果將政治名言與製造者的行為相連,或許又會發現,這些名言是不能揭破的障眼工具。也正因此,胡森在他的那本書裏說道:「如果我們有笑的勇氣,就會發現這個世界實在充滿好笑的事!」

由於政治的名言多虛妄,林肯一八六三年的蓋茨堡演說,儘管全篇多屬空話,但倒有一句切中肯綮:「世界上的人們,不太會注意,更不會長久記得我們在此地所說的話,然而他們將永遠不能忘記這些人在這所作的事。」語言如風,即將漫失,切實的做,或許才真。

政治人物的語言經常穿幫脫線,美國開國元勳傑佛遜、被認為解放黑奴的林肯總統,都有過這方面的例子。

一般人均認為傑佛遜主張自由民主,但少有人注意他曾講過這麼離譜的話──「自由之樹必應常由專制的鮮血澆灌!」而一般人將解放黑奴和林肯相連,彷彿黑人得以自由乃是林肯的豐功偉績,其實真正的歷史絕非如此,林肯就有過這樣的名言──「我應當聲明,我個人由過去到現在,都未贊成過黑白人種應同有平等地位,也從未主張過黑人應有投票權,或充任司法陪審權,也未願意黑人充任官職,或和白人通婚。」

傑佛遜和林肯的這些穿幫名言,真正顯示的是政客的本質──他們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儘管政客本來就是風向雞,但政治與道德一向糾纏,政客不但需要「語言美容」,適當的符號運用以及聽來鏗鏘有力實則內容空洞的「名言」,也不可或缺。

二次世界大戰以後,高級政客的專業「語言美容師」──即「講稿槍手」和「形象設計師」開始出現。這些「語言美容師」的作法是:替高級政客用一個獨特的名辭包裝起來,使其具有特色──儘管這些名辭其實毫無內容。另外則是創造出一大堆美麗的政治文藻與口號,供政客們使用。

於是,繼小羅斯福總統的「新政」(New Deal)之後,杜魯門的標籤是「公政」(Fair Deal),甘迺迪則是「新邊疆」(New Frontier),詹森則是「大社會」(Great Society)。對這些美國總統,這種語言「標籤」乃是一種「區隔」的方法,他們用了這些標籤,就等於擁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但今天回頭再看,除了「新政」之外,誰還記得其他?

語言的標籤化之外,另外則是符號的運用。政客使用符號,在美國最早的是林肯。他的演講稿裏充滿著各種自貶的符號,例如「我這窮人」、「我這老朽人」、「我這無人理睬的人」、「我這憔悴乾涸的雙眼」。這種符號的策略是透過自貶而使自己偉大。

而在英國,早年的勞埃首相(David Lloyd George)也是嫻熟符號操作的高人。他的演講稿裏充滿著山巒、激流、巉巖的描寫,用以突出人的搏鬥與征服。 至於邱吉爾首相也不稍遜,英國的國家標誌之一是競獅,獅也是邱吉爾演講稿裏的主要符號,寓意當然是「愛國」、「奮鬥」等。 而所有的這些,在甘迺迪總統時達於極致,他的符號操作從身體開始──一隻手插褲袋,一隻手高舉──前者代表年輕瀟洒,後者代表信心。

身體的符號之外,「名言」當然更加無法避免,甘迺迪說「不要問國家給你什麼,要問你能給國家什麼!」這句內容可以作各種解釋的名言,音韻鏗鏘,而他一九六一年的就職演說裏,這種夾雜了天主教情感的句子更是泉湧──「讓我們宣佈,從此時此地起,……對於那些所得甚多者,必須多所要求;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擔負起任何責任,迎著一切困難,支持所有的朋友,反對一切敵人,確保自由的生存與權利……。」   近年來,新興了一門學科,叫做「幽默社會學」,研究幽默與笑話的社會成因與功能。對於半民主或不民主的國家,「獨裁」的笑話特別多。原因是「獨裁」與「民主」乃是兩套不同的邏輯,「獨裁」時代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用民主邏輯來看,自然就成了笑話。

如果我們有笑的勇氣,臺灣就是個政治笑話的最佳產地──而且都是活生生的笑話,絕非杜撰。 例如,我們的總統提名競選夥伴,他的理由是:對方是個「沒有聲音的人」!例如,前高雄市長參加洪門的成立大會,公開表示:「今後的治安,洪門兄弟應多負起一點責任。」 例如,軍監典獄長將雷震日記焚燬,被質問時卻說:「燒了就燒了!」 例如,一名資深立法委員習慣於代人投票,被人揪出時說:「以前都可以,為什麼現在不可以?」

有關「幽默」的解釋裏,有一種理論認為,幽默是「矛盾的揭露」,兩種對立的邏輯,它們在各自的邏輯領域裏,可以講得通,但換了另一個邏輯領域,則全然矛盾。而民主的邏輯領域卻是個更高的領域,於是「獨裁」的笑話與名言遂層出不絕。

只要有笑的勇氣,我們還會有更多的「名言」與笑話。

這個世界充滿了膨風的、空洞的政治名言因而反側襯出了華盛頓總統任滿離職演說的價值──「檢討我在任期內所作事,我不感覺有故意的錯誤,但是我很明白我的缺點,我不以為我沒有犯下很多錯誤,不管這些錯誤是什麼,我懇切地祈求上帝把這些錯誤可能產生的壞處予以避免或減輕;而且我也將懷著一種希望,希望此後我的國家永遠寬容這些錯誤。我秉持正直的熱誠獻身為國家服務,已經四十五年,希望我因能力薄弱而犯的過失,會隨著我長眠地下,而沒沒無聞!」因為,這才是一個真誠而可愛的老人!

本文摘自《文化啟示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