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給光之城、愛之城的一本情書
2024年夏季奧運8月11日在巴黎燦爛落幕,奧運會旗由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跨洋直送四年後的主辦城市洛杉磯,明年即將卸任的國際奧會(IOC)主席巴赫(Thomas Bach)善意提醒:「洛杉磯如果想要複製艾菲爾鐵塔(Eiffel Tower),那將會釀成災難。每一場奧運都必須真實道地、都必須創意十足、都必須展現主辦國家與主辦城市的文化,並且向全世界開放分享。」
真實道地、創意十足、展現文化,巴黎做到了嗎?國際主流媒體的反應是為巴黎大聲喝采(當然也有爭議缺失,但瑕不掩瑜),肯定它的表現遠勝過去幾屆的奧運主辦城市(東京、北京、平昌、里約、索契⋯⋯)。巴黎讓自己成為這場盛會的主角,而且從登場到謝幕都風華絕代,讓人不愛它也難。趕在奧運之前出版的《不可能的城市:二十一世紀的巴黎》(Impossible City: Paris in the 21st Century)一書,正是一封(或者一疊)寫給光之城(Ville lumière)、愛之城(Ville de L’amour)的情書。
西蒙.庫珀(Simon Kuper)可說是一位「世界公民」,他是南非白人,但出生於東非的烏干達,童年大部分時光在荷蘭渡過,先後負笈牛津大學、哈佛大學與柏林工業大學(Technische Universität Berlin),還待過牙買加與瑞典。1994年,他加入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擔任記者與專欄作家,主攻體育議題,尤其是體育對於全球政治與文化的影響,已出版的十本專書有六本與足球相關。
庫珀的妻子潘蜜拉.杜克曼(Pamela Druckerman)來自美國,也是一位傑出的國際新聞工作者,曾經派駐阿根廷、巴西、日本、俄羅斯、南非與以色列。2001年,這對「世界公民夫妻」逃離房價高不可攀的倫敦,跨海定居巴黎。從此努力做「巴黎人」,經營一個「巴黎家庭」(包括三個孩子),同時也見證了21世紀「新巴黎」的茁壯。杜克曼還寫了一本談「法國式教養」的書,中譯本書名是《為什麼法國媽媽可以優雅喝咖啡,孩子不哭鬧?》。
西班牙文學大家、塞萬提斯獎(Premio Miguel de Cervantes)得主胡安.戈蒂索洛(Juan Goytisolo)曾感嘆來到20世紀末的巴黎疲態畢露,昔日以前衛潮流、理念革命與階級鬥爭引領歐洲與世界風騷,如今卻像是一座死氣沉沉的「博物館」。庫珀原本也有這樣的成見,但隨著一家人在巴黎落地生根,他發現了巴黎生活出乎意料的樂趣與變化,像是與難搞的鄰居打交道、帶著孩子到龍蛇雜處的郊區(banlieue)比賽足球、跟著孩子學習校園流行語(包括不少阿拉伯語)、陪著妻子對抗凶險的癌症、破解複雜的法國社會福利體系、學習如何當一個真實道地的「巴黎人」。
庫珀當然也見證了這二十多年間巴黎發生的「大歷史」,包括2018年經濟因素引發的黃背心運動(Mouvement des Gilets jaunes)、2019年4月15日的巴黎聖母院(Notre-Dame de Paris)大火(預計今年底完成修復、重新開放)、新冠肺炎大流行、氣候變遷危機引發的熱浪衝擊。當然,最驚心動魄的歷史發生在2015年11月13日星期五晚間,法蘭西體育場(Stade de France),法國與德國足球國家代表隊進行一場友誼賽,伊斯蘭教恐怖分子發動自殺式炸彈攻擊,造成慘重死傷。那天晚上,庫珀是球場數萬名觀眾之一。
但是法蘭西體育場浴火重生,將近九年之後,以奧運田徑賽與閉幕式場館之姿再度站上世界舞台。隨著奧運重訪巴黎的遊客可能會發現,這座城市不一樣了:許多停車格變成路邊咖啡廳、繁忙的十字路口變成遊樂場、快車道變成腳踏車道、新的書店與畫廊四處林立、新的運動中心與文化中心出現在弱勢社區、平價住宅建設積極進行、巴黎地下鐵(Métro)正在擴張版圖。現在庫珀經常和孩子騎腳踏車暢遊塞納河(Seine)河岸,這在以往難以想像。
都會居大不易,如何控制居住與生活成本,是巴黎與其他國際都會的共同挑戰;2002年至今,巴黎的居住升高為三倍,炒房之風大盛。但庫珀指出,巴黎的都市規劃刻意避免城市的「富豪化」(plutocratisation),他寫道:「在巴黎眼中,倫敦既是模範,也是前車之鑑。巴黎在本質上不是一座商人的城市,不想讓經濟倚賴銀行與金融⋯⋯巴黎也不願像舊金山那樣,成為百萬富翁、觀光客、貧民(舊金山有非常棘手的街友問題)的城市。」
在各方努力之下,巴黎的交通運輸改頭換面,現今汽車流量只有1990代的一半,空氣品質與噪音問題顯著改善,街道也更為安全。擴建巴黎地下鐵的「大巴黎快線計畫」(Grand Paris Express)正如火如荼進行,完成之後將新增六十八座新車站,讓巴黎都會區(L’aire urbaine)98%居民可以在十分鐘內從住處走到地鐵站,大幅節省許多郊區勞工的通勤時間。
對於居住成本高漲的問題,巴黎市政府祭出社會住宅與公共住宅。社會住宅從1990年代迄今增加為三倍,有不少是位於文化蓬勃發展的中上層社區;市長伊妲戈(Anne Hidalgo)更宣示要在2035年之前,讓社會住宅佔全巴黎住宅比例達到30%,平價住宅(租金低於市場行情至少20%)增加10%。
庫珀寫道:「沒有國家像法國這樣,將如此高比例的國家收入投資於照顧全體人民。」在巴黎,最具雄心的投資讓勞工階級郊區受惠,例如全法國最貧窮的塞納聖丹尼(Seine-Saint-Denis),為本屆奧運興建的許多基礎設施(包括選手村、水上運動中心)在這裡落腳,一位市政府官員告訴庫珀:「為奧運服務一個月,為人民生活造福五十年。」奧運將為這些勞工與移民居多數的郊區留下學校、平價公寓、美麗的運動與文化設施。
庫珀也強調,巴黎之所以偉大,除了它的美麗、它的緻密、它為全體市民設想的投資,它的文化多元性也非常重要。2021年11月,一代女伶、民權運動先驅約瑟芬.貝克(Josephine Baker)成為第一位入祀巴黎先賢祠(Panthéon)的黑人女性。 如今在巴黎,除了愛迪特.琵雅芙(Edith Piaf)的經典香頌,還聽得到加勒比海的佐克音樂(Zouk)、阿爾及利亞的饒舌歌曲、台灣的華語流行音樂。看來今年造訪巴黎的八千萬遊客(預估數字),大部分都會找到愛上巴黎的理由。
二十多年前「一個西班牙人在巴黎」的戈蒂索洛苦口婆心提醒,巴黎必須藉由「去歐洲化」(de-Europeanising)來重獲生機,向歐洲之外的世界展望,接納非法國、非歐洲的眾聲喧嘩,才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全球化都市、「21世紀的首都」。巴黎人似乎聽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