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為小說家之前,他觀察的不是人,是冰冷的檢體──專訪《針尖上我們扮演》作者楊凱丞
文/貓君
「他不斷想起少年胸口上Y字形的縝密黑色縫線,像一道半拉開的拉鏈,
如果肉身是一件能恣意穿脫的衣服……」──〈石蠟塊〉
凌晨四點一到,醫事檢驗師嗡嗡地振翅出動,以晨血收檢開啟忙碌的一天。按壓靜脈、確認下針位置,感受血管管壁的回彈;面對一個個試管中的檢體,在顯微鏡和培養皿前反覆抄寫數據。醫技系出身的楊凱丞在成為作家之前,大多時間都待在實驗室裡觀看、記錄。只不過他拿的不是筆,是針筒。他觀察的不是人,是冷冰冰的檢體。
寶瓶文化近期出版的《針尖上我們扮演》中,曾為醫檢師的楊凱丞,以寄生蟲鑑定、法醫解剖、採集檢體、義肢、血庫、人工生殖等醫學技術為故事元素,發展出一部題材特異且風格獨具的短篇小說集。書中收錄多篇文學獎得獎作品,作家吳明益更於推薦序中指出本書「勇敢地藉由寫作這件事,審視了醫院這個空間,和靈魂這個空間」。這也回歸到作家的創作初衷:寫一本「Short stories about the examined body」,呈現醫療技術與身體種種纏繞、糾結的關係。
相較於水深火熱的醫療第一現場,醫檢師往往在醫院中藏身幕後,守在各式冰冷的儀器前監控數值。他們盯著生命轉化成一個個數字和色塊,旁觀那些真空試管中的生命碎片expired(過期,死亡)。彷彿醫院裡的實驗室,楊凱丞的筆尖回到自己最熟悉的環境,佇足在像被針尖抽空了情緒的生死交界,寫下了那些在探索中徬徨拉扯的軀體故事。
這樣的拉扯,也發生在作家身上。「之所以從自己的專業出發,是因為我想要去整合我內心那個分裂的我。」對醫學懷有濃濃熱情的他,原本想在醫技系畢業後報考法醫研究所;然而,同樣熱愛小說、拍電影的他,一度進入劇組工作,還曾嘗試寫劇本,後來則考上文學研究所,掉入了人生的兔子洞。
他還記得曾經在小說課上,被指導教授的一段話深深打動:「你要先尊重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創作者,再去寫屬於你的作品。」於是他決定從寫作中,學習讓這分裂的「兩個我」對話。
「人們在靠近慾望的過程,非常吸引我。」
螢幕裡,一隻巨梅花參在海床上緩緩爬行。
「你知道嗎?如果離開海水太久,牠們身體裡有一種自溶酶,會把自己溶化成一灘水。」
「為什麼要自溶?」
「也許是受不了沒有海水的地方吧。」──〈海參爬行的夜晚〉
此次收錄的〈虫洞〉、〈海參爬行的夜晚〉和〈石蠟塊〉皆獲文學獎高度肯定。
〈虫洞〉描寫一名泡在重考班的男孩,四度落榜後北上造訪過去同窗好友,意外得知好友罹患了寄生蟲病。其中兩名主角闖入校內深夜的寄生蟲學實驗室,以及在被戲稱「台北大絛蟲」的101大樓裡揮汗奔跑的寂寥感,讀來格外生動。
〈海參爬行的夜晚〉中,男子放棄拍電影回到醫檢師的老本行,在醫院值起了大夜班。整晚待在透著冰冷感的空間,百無聊賴地盯著電腦螢幕中爬行、排泄的海參,短暫的寧靜卻遭到一場重大車禍打斷,再加上幾乎致命的人為失誤,實驗室陷入真正的死寂。
〈石蠟塊〉從一位十八歲男孩著女裝自殺的場景展開,一位法醫研究所的研究生凝視著被送上解剖檯、平頭卻一身長洋裝的少年屍體,暗暗對比起自己因跨性別賀爾蒙治療而發生變化的身體。
其他諸如〈抵達靜脈的瞬間〉中,曾在網路交友平臺假裝女性的男子在抽血時遇到了當年的聊天對象;〈海灘、水療室與陽光走廊〉中留下懸念的神祕燒傷男子;〈顯微紀〉描寫在SARS、新冠兩場大疫中重逢的中年男女;〈維納斯的手〉中妻子因丈夫在工安事故失去雙手,觀察周遭的手時慾望逐漸難以按捺;〈誕〉描述生殖中心的胚胎師意外懷上了不知是否該留下的孩子。
這些徬徨在不同人生抉擇的男女,就像一一送達作家手中的檢體,被筆尖從真空試管中掏挖出真實的慾望,鋪排成血肉。
「她沒辦法體會那種突如其來,一開始是癢,接著陣陣如蟲蟻般囓咬的灼熱痛感,但她至少可以承受,承受為此痛苦的人發出的怒吼。(中略)醫生告訴他,那種痛不過是一種幻覺,有時大腦需要的只是欺騙。」──〈維納斯的手〉
這也正是楊凱丞最感興趣的主題:冷靜地旁觀人們靠近慾望的過程。「同時呼應了書名。令人侷促不安、甚至感到危險的針尖,如慾望般引人抗拒、逼人偽裝。」直到那微小的口徑戳刺出血,驀然間,慾望的本質幡然成形。
然而,小說家也想探討人們在慾望面前的無力感。就像守在實驗室內等待生命變質的醫檢師、像無數運轉不停的小齒輪、像巢裡跳著八字舞的蜂群、像推著巨石上山頂的薛西弗斯,「你以為抵達的那瞬間,慾望又往後退了一步。」最終如同那緩緩爬行的海參,只剩下噗噗噗排出海沙的力氣。
「書中的每個故事,都觸及到我對這世界的提問。」
這兩顆胚胎靜靜躺在感染性廢棄物垃圾桶。停駐的時間開始流動,
當金屬蓋子闔上,她想,胚胎們就能在夜裡仰望星空。──〈誕〉
不同於新人作家往往在作品中深入自剖,楊凱丞似乎更樂於將這世界放在玻片下探索。例如〈石蠟塊〉的性別認同議題、〈顯微紀〉的疫情醫療現場,都隱隱透出了他對社會的關懷。此外,為了仔細描寫〈海灘、水療室與陽光走廊〉中水療清創的場景,他還在網上仔細研讀當年八仙塵爆的資料,以及許多護理師照顧燒傷患者的投稿分享。最後一篇〈誕〉,則是少見以胚胎師為主角,對人工生殖與胚胎銷毀的深入描寫。而這份「對於生命的思考」,巧妙地為這本書拼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採訪結束,我們聊起了〈虫洞〉中的寄生蟲病,這才知道,原來那也是小說家從友人口中聽來的真實經驗。
他以其醫學專業娓娓道來。一般來說,寄生蟲應該會去到牠原本要去的部位,但最怕牠跑錯地方,例如跑去腦部寄生,就可能導致腦組織受損而癲癇發作。
(聽到這裡,我驀然想起本以為日後會踏上醫檢師之路,最後卻未抵達的兩位主角,不由感傷起來。)
他繼續說:「當我聽到那位朋友表示,每當預感自己即將發病時,只能就近趴下或坐下,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靜靜等待體內的風暴平息。我不禁深深覺得,這是多麼寂寞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