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看跟你的好看完全不同,閱讀是很私人的事」──專訪《人生最難整理術》作者米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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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看跟你的好看完全不同,閱讀是很私人的事」──專訪《人生最難整理術》作者米果

筆訪/犁客;筆答/米果

Q1:您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有閱讀習慣的?有沒有哪位作者或哪本小說,讓您意識到:我還想讀更多這樣的東西?

甚麼時候意識到自己有閱讀習慣,這個很難明確回答。

還沒上學識字之前,應該就開始看家裡訂閱的「國語日報」小亨利四格漫畫,父親放假的時候,會帶我們走路去當時的台南博愛路南一書局看書。父親到台北出差時,會在搭乘火車之前,到重慶南路的騎樓柱子書攤,買王子半月刊、香港出版的《兒童樂園》、一開始是香港出版後來是台灣皇冠出版的《老夫子》,還有台視的《電視周刊》。我開始學會郵政劃撥買書應該是國語日報社出版的叢書,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中一本《皮家的故事》。

小學五年級開始看瓊瑤小說,國中開始讀三毛跟張愛玲,高中讀鹿橋的《未央歌》,喜歡琦君與林海音的散文,但也看日本漫畫《好小子》。開始工作之後,大量閱讀日本推理與社會寫實派小說,宮部美幸跟伊坂幸太郎、奧田英朗、重松清、村上龍、吉田修一的小說,都很喜歡。

至於,有沒有哪位作者或哪本小說讓我意識到還想要讀更多類似的東西,仔細想,應該是沒有,閱讀太類似的文體會膩。

大概就是日常生活維持著手邊有正在閱讀的一本書,有時候根據文體不同,可能同步讀兩本,一本是長篇,一本是短篇或雜文。手邊沒有適合的書可閱讀時,就重讀過去喜愛的書。但閱讀喜好會跟隨年齡閱歷有所改變,可能以前很愛的書,隔幾年再讀,會覺得還好,但也有些書,不管甚麼時候閱讀都覺得厲害得不得了。

Q2:在創作的過程中,您認為哪個作家或者作品對您的影響最深?為什麼?

如果是散文的啟蒙,應該是琦君與林海音。

寫隨筆雜文的時候,因為處於很放鬆的狀態,我希望可以達到村上春樹寫雜文的那種層次,村上春樹曾經說,「小說家偶爾寫一些隨筆雜文,就好像知名啤酒會社也要為不喝酒的消費者生產烏龍茶一樣……」我的創作歷程開始於小說寫作,當時確實像啤酒會社一樣,有很嚴謹且持續的生產線,偶爾寫隨筆雜文時,真的有喝一下烏龍茶的放鬆感。沒想到後來就轉型成為烏龍茶製造商了。

很難提出哪位作家或哪部作品影響最深,大抵從閱讀過程中,吸取各種養分,但盡量還是有自己看待事物與書寫成文字的習性,偶爾會從閱讀中得到一種「或許可以這樣嘗試一下」的想法,譬如宮部美幸的《蒲生邸事件》就給了我想法,寫成參賽皇冠百萬小說獎的長篇小說《朝顏時光》,最後沒得到一百萬就是了,不過寫長篇小說的過程既是折磨也有過癮之處。

Q3:新書《人生最難整理術》裡提到您是網路的重度使用者,您也很早就在網路上發表作品;從「明日報」到部落格再到各種社群平台,您認為網路的文字創作生態有什麼變化?有哪些變化是您喜歡的,或者憂心的?

其實我最早發表作品的地方不在網路,而是平面報紙,中國時報副刊「浮世繪」與自由時報副刊「花編新聞」。明日報個人新聞台出現之後,應該是以大量的隨筆雜文和評論為主,題材不拘。也開過一個小說內容平台,連載了《慾望街右轉》這個長篇,後來這個長篇在小知堂出版,之後再改版於啟動文化出版。我並沒有跟上那波網路文學的浪頭,可能是文體不同,感覺起來還是有點老派。明日報個人新聞台的同時,也有在PCHOME、中時部落格發表文章,後續則是蕃薯藤與樂多部落格,倒是不曾在當時非常轟動的無名部落格開台。

網路創作就是少了平面紙媒或刊物編輯的那個關卡,直接從作者這端發射,抵達讀者眼球。創作者必須兼具編輯與校對和行銷能力,甚至要有圖文編輯的本事。以前文字作品想要讓讀者閱讀,必須過編輯這關,後來網路創作興起之後,反而變成媒體編輯或出版社編輯到網路找尋作者,也就是作者必須先累積足夠的Page View,才有條件出書或成為專欄作家,顛覆了作家成名之路的順序。

這些變化已經持續20幾年、接近30年了。現在應該憂心的,已經不是文字寫作這一塊,以前即使是網路閱讀,起碼大家還有閱讀長文的耐性,現在的手機閱讀,已經出現文字不耐的症狀了,有圖像整理的懶人包,快速消化的重點整理,大量文字就變成負擔,雖然憂心,但也沒辦法。

Q4:新書《人生最難整理術》裡提到整理,自然也提到書的整理;有沒有哪些書是您每回都想要處理掉但最終都還是留下的?或者有沒有哪些書是您狠下心處理掉結果後來又重買的?

書的整理之中,我覺得最為難的,是作者簽名書,尤其是簽名頁還寫上我的名字,若是流到二手書市場,接手的買家可能會覺得,這傢伙真是無情啊,竟然狠心把書賣了。腦海出現這樣的畫面,即使往後不太可能重讀了,還是做不了處分的決定。

往後我簽名贈書時,如果必須寫上對方的名字,會另外準備一張紙質特別的空白紙,寫上對方的姓名稱謂,附上短句,再簽名,考量到萬一對方想進行整理時,只要抽掉這張紙,就沒有負擔了。

倒是從來沒有因為處理掉某本書,後來又重買的例子,只有不知道出借給甚麼人,想要重讀時,會再買一本。不過為了不增加書櫃負擔,偶爾會去圖書館排隊借閱,不過我不太喜歡留有別人指紋的閱讀感覺,這是圖書館借書的障礙。

Q5:您記得您重讀最多次的書是哪一本嗎?為什麼?

不太記得哪一本是重讀最多次,但重讀很多次的應該有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宮部美幸的《蒲生邸事件》,川本三郎的《我愛過的那個時代》,幾乎每隔一到兩年就會再讀一遍。目前我正重讀宮部美幸的《聖彼得的送葬隊伍》。

為什麼會重讀?應該是閱讀當時的感動很強烈,或不是感動,而是喜歡,非常喜歡。大致會留著內容相當棒的印象,因為太喜歡太精采了,重讀的時候,某些句子還是會讓自己起雞皮疙瘩,必須休息一下,喘口氣,或起來走動一下,才能消化或平復那種對文字的激賞,我喜歡這種閱讀的循環。

Q6:您近幾年的作品大多是與生活相關的散文,您的創作有什麼儀式或者規律嗎?如果寫不出來的時候會做什麼事?是否曾經拖過稿?有的話,用過什麼理由塘塞嗎?

當然沒甚麼儀式,若要說習慣,大概就是無聲的環境,沒辦法在外面的咖啡館寫稿,不能有音樂,必須讓腦子清空,只專注在文字輸出。

寫不出來的狀態,應該都是不知道要寫甚麼主題,一但決定了主題,就知道內容大概是哪些。我的工作檯面除了電腦之外,還會有很多顏色的筆,和筆記本,突然有想法時,會把主題手寫記錄下來,我不覺得這是甚麼「靈感」,而是對周遭人事物的「敏感」,紀錄在我暱稱的「小本本」裡的,就是寫作的題庫。過去有幾年,我固定有三篇每周專欄,兩篇每月專欄,還有不定期的刊物邀稿,臨時邀稿會參考寫作時間表,真的沒辦法,就會在一開始拒絕。我的習慣是提前寫稿提前交稿,譬如遇到颱風警報,考慮到有停電或網路斷訊的可能,就會提前交稿。

我不喜歡拖稿,因為以前當過後製編輯,知道作者拖稿造成後續作業大亂的痛苦。即使真的遇到突發狀況,也會提前讓編輯知道,想辦法跟編輯一起解決,還好現在雲端資料庫很方便了,我遇過幾次電腦突然當機或家裡停電或斷網的情況時,用手機從雲端抓下檔案修改,順利交稿的狀況,總之,我討厭拖稿,也不喜歡用「趕稿」這種說法,我希望每篇稿子都是從容狀態之下,優雅成形的。文字可以看出作者寫作當時的心理狀態,騙不了人。

Q7:倘若有人想要培養閱讀興趣,卻一直找不到有興趣的讀物,您會給他什麼建議?

很難給建議。

小孩閱讀習慣的培養可能來自於父母,不閱讀的父母,小孩也不太有閱讀的機會和興趣。當真對閱讀有興趣的人,會自己找到喜歡的領域。譬如我自己幾乎很少看名人推薦或排行榜暢銷書,就閱讀來說,是很邊緣的邊緣人。

喜歡閱讀的人,很容易找到合自己胃口的書,這就跟棒球打者一樣,揮棒揮久了,會找到自己喜歡的球路,很容易把握到擊球的甜蜜點,閱讀也是這樣。

常常有人問,這本書好不好看?或這部電影好不好看?我都覺得不容易回答,我的好看跟你的好看完全不同啊,閱讀是很私人的事情,大致就是我列出喜歡的書單,也不強迫,自然來靠近的人,剛好也喜歡,那就太好了。

Q8:您認為閱讀對您而言,最重要的意義是什麼?

最重要的意義應該就是同理心的培養。尤其文字可以寫到很內心很隱密很委屈很自私的層面,真實人生未必有機會或有膽量過那樣的生活、認識那樣的人,但是閱讀可以抵達那些現實難以抵達的地方,認識那些此生未必相遇的人,或文字描述的情境與人物,就跟自己遭逢的處境、棘手的狀態、相處的人,有著雷同的面向,那就當作參考、預習、反省。這是我喜歡閱讀小說和雜文隨筆的原因,文字無須華麗,但內容要能觸動人心,我喜歡故事感與人生感強烈的內容,不管是閱讀,還是書寫,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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