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中國與歐洲曾有的另一種可能:《最後的使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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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中國與歐洲曾有的另一種可能:《最後的使團》

文/羅馬薩滿

最後的使團》全書始於西元1794年,當時乾隆皇帝對清帝國的統治即將邁入第六十年,而一支荷蘭使團正在廣州集結,他們期待能在隔年拜訪北京,祝賀皇帝長年成功又穩定的執政。在這一刻,沒有人能料到他們將是鴉片戰爭前,最後一支拜訪北京、面見中國皇帝的歐洲使團。

有執念的人們

我的恩師之一的史景遷(Jonathan Spence)曾說,有執念的人是最有趣的人。本書就充斥這樣的人。

在開書之前,我完全沒有想到寫出《決戰熱蘭遮》、《火藥時代》的歐陽泰(Tonio Andrade)這次竟然為讀者帶來如此趣味的作品。這本《最後的使團》讀起來與前兩本書截然不同,當嘗試從軍事科技解讀東西差異時,歐陽泰顯得嚴肅拘謹;但《最後的使團》卻呈現出輕鬆有趣的風格,這完全要歸功於荷蘭使團中那些「有執念的人」。

正使「得勝」(Issac Titsingh)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高階人員,曾代表公司面見江戶幕府的德川將軍,為人持重,以公司指令為優先,但也時常呈現出優柔寡斷的面貌;副使「范罷覽」(Andrea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是個不折不扣的「中國迷」,八面玲瓏的他向來討人喜歡,更一度擔任廣州商館的館長,但其經營能力卻飽受上司懷疑;而年輕的小德經(Chrétien-Louis-Joseph de Guignes)來自法國,在使團中擔任翻譯,未來他將成為首屈一指的漢學家,但在1795年的這趟旅程中,他還只是個愛抱怨的年輕人。

這三位主角中最有趣的莫過於小德經,他的筆鋒常帶酸意。當得勝與范罷覽被迫在寒風中起床參加宴會,而小德經可以繼續休息,他很高興「以補眠的方式過中華帝國的新年」;聽到中國官員以傳統詞彙「入雲」形容大庾嶺的高聳,他將這座中國明山與巴黎附近矮小的Mont-Valérien 相比,恥笑那不過是座普通的土丘。但當他在鎮江附近登山遠望,卻也不吝讚嘆那是「世上最美的風景」。小德經正有如今日的網路鄉民,以接近一般人的角度看待眼前際遇,沖淡了得勝與范罷覽較為嚴肅的語調,為這趟旅程帶來多采多姿的色彩。

行禮或不行禮,那是個問題?

從18世紀末到今日,1795年荷蘭使團都有個鮮明、且知名得多的對照組:英國馬戛爾尼使團(Macartney Embassy)在1793年剛從北京鎩羽而歸,匆促成軍的荷蘭使團首要之務,便是探討英國人失敗的原因。

一般認為,馬戛爾尼(George Lord Macartney)堅拒行三跪九叩禮,讓皇帝與官員們忿忿不平。長久以來,這一場景更被當成中西文化衝突的重點意象,突顯清帝國的傲慢與封閉。但歐陽泰卻指出,行禮問題其實並不如想像中嚴重,至少得勝與范罷覽並不將此視為馬戛爾尼失敗的主因,他們認為英國人對東南亞的侵略性及有違慣例的商業請求才是關鍵。范罷覽寫道:

對於英吉利人在孟加拉、印度奪權一事和那些原本大權在握的君王失勢之事,在中國京城,有人就和我們歐洲人一樣知之甚明,難怪(英國)使團在首次展現英國人的國家傲慢之後,落得如此突然、不光彩、羞辱的下場。

荷蘭使團留下的紀錄與今日讀者所熟知的論述幾乎完全相反,在范罷覽的眼中,馬戛爾尼拒行三跪九叩禮只呈現出英國人廣為人知的傲慢。相對於此,清帝國遠非後世所傳聞的那般無知,皇帝透過傳教士等管道,對地理大發現後英國在東南亞製造的諸多風雨瞭若指掌,這才是其失敗的主因。而荷蘭人願意呈現出對帝國的尊重,於是得勝與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上司也達成共識:

誠如得勝所言:「身在異國,我必須遵隨其習俗。」他的上司也認識到這點,要他「配合該國的習俗,遵行要求的儀禮。」

1795年的荷蘭使團並不像馬戛爾尼一般,提出「設置據點」這類讓帝國有所疑慮的要求,他們反而將這次使團定位為一次禮貌性拜訪。這樣的作風,無疑讓得勝等人大獲好評,他們在1795年春節期間多次與皇帝、各國使者共赴慶祝宴會,獲邀拜訪著名的圓明園中不為外國人所知的場所,一路備受禮遇,為國家搏得好評。

遺憾的是,就在使團在北京受到皇帝款待的同時,荷蘭共和國為法軍所破,叱吒風雲的荷蘭東印度公司走向倒閉之途。使團成員一直到半年後才在廣州得知這項消息,得勝等人的成功,就此淹沒在馬戛爾尼的陰影中。

作為廣義的「李約瑟難題」

雖然主題看似南轅北轍,但從《決戰熱蘭遮》、《火藥時代》到《最後的使團》,廣義上都可以算是「李約瑟難題」(Joseph Needham)的延續。所謂的「李約瑟難題」因漢學家李約瑟(Joseph Needham)聞名,最早意在解決「西方科技發展為何能在近世逐漸壓過一度輝煌的中國」此一問題,而後逐漸延伸到科技以外的各個領域。

歐陽泰無意否認歐洲的優勢,但卻往往指出雙方的差距或許並不如想像般巨大。與其預設中國已然「落後」,歷史學者該做的其實是回到脈絡之中。在前兩本書中,他探索鄭成功擊敗荷蘭守軍的方式,指出東亞軍隊仍能以正確的戰術、戰略抗衡西方科技。

最後的使團》更進一步跳出傳統上對中國「朝貢體制」的批判浪潮,透過1795年荷蘭使團之口,為當年的清帝國提出辯護:

得勝、范罷覽和他們的上司都理解並接受東亞外交原則,理解向皇上或幕府將軍獻禮叩頭,不代表屈從或支配 ── 在歐洲如此做,則可能有此意涵。叩頭意在致敬,但並非只是向某個人致敬,而是,更重要的,向一個天下體制致敬。

在批判之外,這是歐陽泰同情的理解,在即將來臨的未來,這或許是所有讀者都該好好思索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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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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