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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動物園看著可愛動物,他心中卻萌生一縷淒涼

文/吳以義

萬獸園位於倫敦西北的攝政公園內,當時其地還是倫敦的近郊。張德?在日記中曾提到要「行二十里」方才到達,當是。這是維多利亞時代傲視各國的世界上最大、收容動物種類最多最全的展覽中心,計有四足獸類五百餘種,鳥一千多種,另外還有近一百種爬行動物。

據1870年代初出版的倫敦旅遊手冊Handbook to London as It Is說,這個動物園「是倫敦最為賞心悅目的一景,實為每個初訪倫敦者必遊之地」。在這個動物園裡,用玻璃和鑄鐵建造的猴館最吸引人,羚羊和斑馬也是熱鬧的去處,但是真正了不起的是埃及總督送的兩隻大河馬,這是英國人以前所從來沒有看見過的,還有紐西蘭來的無翅鳥,學名鷸鴕,也是聞所未聞的新鮮玩意兒。

從志剛當天寫下的文字可知,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見獅子,而且頗為欣賞這一耳熟能詳的猛獸,「氣象雄闊,不愧稱獸王」。被特別記錄的是他稱為「支列胡」的長頸鹿,「黃質白文如冰裂,形似鹿,短角直立,⋯⋯身僅五、六尺,前高後下,惟其頸長於身約兩倍,仰食樹葉,不待企足⋯⋯」,他大概花了不少時間看長頸鹿,因此對於這他第一次看見的動物有詳盡的描述:如何行走、如何進食。

離長頸鹿不遠是犀牛,「兩目生於正面之上」,使他一下子明白了中國成語中的「犀牛望月」的來歷:「其勢有不得不仰望者焉」。袋鼠大概也是第一次見到,而英國人引以自豪的河馬則被他批削為「極蠢物也」,因此沒有多作評論。對於被他誤以為是「花驢」的斑馬,和像貓那樣吃魚的北極熊,倒都有生動的記錄。然後看禽鳥。孔雀、錦雞、鴛鴦都不稀奇,「皆中國物」。鸚鵡也平常,只是「率能洋語」,讓志剛覺得可以一記。

志剛特別提到了看飼養者用小魚餵海狗的表演。「海狗首似狗,灰色淺毛,有足無趾,尾如魚」。飼養者每用小魚誘之出水,並與接吻。志剛寫道:「是狗雖生於海,而亦知苟以求食也。」

這一天志剛一定是覺得大開眼界,當日的日記篇幅也特別長。除去兩小段關於總署諮詢山東平度州洋人開礦的事外,兩千多字都在談他在萬獸園中所看見的新鮮事兒。但是作為一個弱國,一個屢戰屢敗,苟延殘喘的朝廷的使者,志剛即使在看人人覺得可愛可笑的動物表演時,也會不自覺地體會出一縷淒涼:海狗龐然大物,可是為了乞食,也不得不苟且,做些牠不想做的事。海狗何知,是志剛傷心人別有懷抱也。

咸豐十年,英法聯軍陷北京。九月二十九日,洋兵六百人分四起入城,拱衛京師的大清勁旅兵丁萬餘,夾道跪迎,觀者如市。十月初十,禮部大堂燈彩輝煌,陳設華美,恭王以下王公、中堂、尚書、侍郎、九卿及留京將領,禮服莊嚴,等候洋人來簽和約。翹首佇立至於午後,洋人不來,全伙悻悻然散去,此時城西北正火光衝天,黑煙蔽日,是聯軍正忙於搶掠焚燒圓明園也。⋯⋯這不過才八年。現在志剛在這一敵國首都,站在海狗表演池水蕩漾的動物園裡,種種委屈淒涼泛上心頭,誰其言不是!

海防陸戰一敗塗地,祖宗社稷遭劫難受踐踏一至於此,我們難道真的一無所有了嗎?志剛並不那麼悲觀。從他自啟蒙起所被教導的,至今仍然篤信不疑的哲學信條出發,志剛對這一洋洋大觀令人目不暇接的動物園有另外一番看法。

和大多數遊客一樣,志剛確實頗是被珍稀動物所吸引,被搜羅之繁富所震驚。萬獸園裡動物種類之多,「不知其名,不計其數,皆由輪船火車涉歷地球之上,博收遠采,以囿於園中」。似乎應該是應有盡有了。但是他注意看的,或者說注意搜尋的,是他所嚮往的「四靈」,即鳳凰、麒麟、壽龜、神龍。而且,果不其然,行遍搜羅豐富如此的整個園子,沒有。

除了幾隻大小不等的烏龜外,沒有鳳凰,沒有麒麟,也沒有龍。為什麼呢?在志剛看來原因是很明白的。他在日記中解釋道,「通觀之,或局獸於圈,籠鳥於屋,蓄魚於池,其馴者,或放諸長林豐草間」──雖然,博則博矣。至於四靈中麟鳳,必待聖人而出。世無聖人,雖盡世間之鳥獸而不可得。龜之或大或小尚多有之;龍為變化莫測之物,雖古有豢龍氏,然昔人謂龍可豢者非真龍,⋯⋯所可得而見者,皆凡物也。

本文摘自《海客述奇——中國人眼中的維多利亞科學》,原篇名為〈萬獸園〉,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