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男人一雙手,在荒蕪山區種下十萬顆樹
文/讓.紀沃諾;譯/邱瑞鑾
牧羊人去找來一個小袋子,在桌上倒出了一堆橡實。他仔仔細細的一個一個檢查,把好的橡實挑出來。我抽著煙斗。我說我可以幫他忙。他說他自己來就行。事實上,看他這麼細心的工作,我並沒有堅持插手。我們的交談止於這裡。他把好橡實挑出一堆來以後,便十個十個數著。同時,他又就近細察,淘汰了橡實太小的和有輕微裂紋的。他挑出了一百個完美的橡實後便停手,然後我們各自上床。
和這位牧羊人在一起,真是寧靜平和。第二天,我請求他再讓我住上一夜。在他來說我的請求很自然,或者更準確的說,他讓我覺得什麼都不會打擾他,他對一切處之安然。再住一夜並不是絕對必須的,但我為好奇心驅使,想要對他多瞭解一點。他把羊趕出羊圈,領著牠們到放牧地吃草。在離開前,他把昨夜那個小袋子,連同裡面精挑細選的一百顆橡實,浸到一桶水中,然後才背著袋子走了。
到了他想要的地方,他用鐵棒在地上扎一個洞,然後在洞裡放進一顆橡實,再把洞填起來。他種下一顆一顆的橡實。我問他,這是他的地嗎?他說不是。那麼他知道這是誰的地嗎?他也不知道。他猜想這是公有地,或者說不定是地主廢棄不管的私地。他也不想知道地主是誰。他就這樣小心翼翼的種下一百顆橡實。
用過午飯後,他又繼續種橡實。在我不斷的詢問下,他才終於回答了我的問題。他在這荒山野地已經種了三年的樹。他已經種下了十萬顆橡實。十萬顆之中,有兩萬顆發了芽。這兩萬棵小苗,大概有一半會因為地鼠,或是普羅旺斯難測的自然條件而無法存活。剩下的一萬棵橡樹便會在這片光禿禿之地生長起來。
這時候,我心想這人年紀有多大。他看來約有五十歲。他跟我說,五十五歲了。他名叫艾爾哲阿.布非耶。他以前在平地有一個農莊,在那裡過了一段日子。他獨子去世不久後,太太也過世了。他隱退在這片高地,帶著羊群和狗,一個人緩緩的過日子。他認為,這地方因為缺乏樹木正邁向死亡。他又說,反正沒什麼要緊事要做,他決心要補救這個狀況。
這時候的我雖然還年輕,卻也正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我深知怎麼跟同樣孤寂的靈魂對話。然而,我犯了一個錯。正因為我還年輕,總想著自己才有未來。我對他說,三十年後,這一萬棵橡樹一定會非常的壯觀。他只簡單的回我說,如果上帝讓他多活幾年,三十年後,他種的樹數量一定十分驚人,到時候這一萬棵橡樹不過是大海中的一滴水。
此外,他還研究繁殖山毛櫸。在他的屋子旁邊有一個培育山毛櫸的苗圃。他用鐵絲圍籬保護著苗圃,不讓羊接近。這時苗圃裡一片欣欣向榮。他還對我說,他也想在山谷裡種樺樹,山谷底下幾公尺處有水源,可以種植樺樹樹苗。
第三天,我們道了別。
一名陸軍步兵才不會想起種樹的事。說實話,我早已淡忘。這件事在我只像是集郵癖好一樣,事過境遷,在心中不留痕跡。
大戰結束,我領了一小筆退役金,心中只渴望呼吸新鮮的空氣。並沒懷著特定的目的,我又走上了那條通往光禿野地的小徑。
在五年當中,我見過太多人死在戰場,怎麼會不輕易就認為艾爾哲阿.布非耶也死了呢?何況,二十歲的年輕人總會認為五十歲的老年人除了等死外,還能做什麼。牧羊人並沒有死。他甚至更健朗。他改了行。他現在只有四頭母羊,但多了百來個蜂巢。他賣掉了羊,因為羊群會啃掉他種的樹苗。他告訴我(我看他也是這樣),他完全沒把戰爭放在心上。他心無旁騖的一直在種樹。
一九一○年種的橡樹已經有十年了,長得比我們都高。這景象實在令人震撼。我說不出話來。而他也不說話。我們兩人竟日無語的在他的森林中散步。這片森林分為三個區段,全長十一公里,最寬的地方則有三公里。當我們意識到這一切都是出於這個人的雙手和心靈,沒有任何技術支援,我們便能明白世人除了破壞力之外,在其他方面也能和上帝一樣有效率。
他一直執行著他的理念,這從那些已經和我肩膀齊高的山毛櫸遠望不見邊際,就看得出來。橡樹長得極為茂盛,早已超過了被地鼠啃食的樹齡;老天爺此後如果要摧毀這片創造出來的森林,就必須藉助於颶風。他還帶我去看五年前種的樺樹叢(也就是在一九一五年種的),當時我正投身於凡爾登戰役。他把樺樹種在他認為地表濕潤的山谷,結果證明他有道理。這些樺樹已經蒼蒼翠翠,傲然挺立,一如少年。
※ 本文摘自 《種樹的男人【暢銷心靈經典・木刻版畫珍藏版】》,原篇名為〈第一部 種樹的男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