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傷再被寫出來、被回憶後⋯⋯能不能淡一點?
文/張西
徐安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喝掉幾乎一整瓶紅酒。
徐安!坐在一旁的同事以手肘推著徐安,徐安,跟李董敬酒!徐安覺得頭重重的。斜對面坐著一個理平頭的男人,以炙熱的眼睛盯著自己,脖子上有一條金項鍊。徐安搖搖頭,試圖清醒一點。他是李董,他剛剛說那條金項鍊多少錢。忘記了。他說他買的郵輪是取他老婆的名字,美姬,美姬姐。
敬,李董,徐安用力睜開雙眼,將酒杯湊近圓桌一群人高舉的杯群裡。大家也齊聲大喊著,敬,李董。李董則喊著,敬,我的好老婆。美姬姐的笑容有些僵硬,整場飯局也都不太和這群雜誌社的編輯們對到眼。她的皮膚白皙,裹著一層淡淡的妝。徐安瞇起眼睛。
她想起來了,李董說,為了謝謝雜誌社替他寫報導,要偕同董事長夫人一起請整個編輯部吃飯,不過今天,要喝掉十瓶紅酒才能離開,說是來自巴黎有名的酒莊。帶頭的組長一聽,覺得事態不對,今天這群都是女生,在私人包廂裡,實在危險,又不好拒絕,於是打算速戰速決,讓她們回家再暈。相比起其他三十歲左右的同事們,二十三歲、初出社會的徐安更顯得稚嫩脆弱。她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多酒。李董的視線時不時往她身上飄,美姬姐也是。
徐安想去上廁所,她眨眨眼睛,站起身,走向門口,接著往廁所走去。沒有聽見後面的同事緩頰地說著,喔,沒事沒事,她去一下廁所。
不知道在廁所待了多久,徐安感覺到自己軟綿綿的全身,她點了點手機螢幕,時間顯示著距離開始吃飯才過二十七分鐘,她的太陽穴有點痛,接著她聽見腳步聲走進廁所,徐安打開門,是美姬姐。美姬姐走向鏡子、整理儀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靈魂根本不在這裡。徐安瞇起眼睛,正準備湊近時,美姬姐轉頭看向她,眼神直直地。徐安瞪大雙眼,美姬姐從容地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像是口紅大小的東西,伸手抓起徐安的右手,放到她的掌心。保護自己,美姬姐說。這是……徐安有點站不穩,才剛要開口,美姬姐就已經走出去了。
她盯著手中的東西,是防狼噴霧劑。徐安蹙眉,將空著的另一隻手伸進褲子的口袋,拿出一個小罐子,這是她為自己準備的解酒劑。在第一次知道應酬場合會需要大量喝酒時,徐安就已經預先上網查過,喝酒前要先吃點東西墊墊胃、牛奶或茶可以解酒、不要喝混酒或氣泡酒,雖然不確定資訊是否正確,至少有個概念。後來她就習慣應酬時都在口袋裡放一小罐解酒劑,儘管目前都還沒有真的用到。
徐安聽見同事的聲音從廁所外的走廊傳來,美、美姬姐好,李董好。徐安沒有將解酒劑和防狼噴霧劑放回口袋,她左右手各抓著一個,瞇著眼睛探出頭,美姬姐背對著她和同事,李董越過美姬姐的肩膀看了徐安一眼。同事尷尬地對兩人點了點頭,然後拉著徐安往外走,說著酒剛剛喝完,組長說要大家趕快離開。
一走出餐館,初春夜晚的涼意讓徐安稍微醒過來。雖然她還不至於走成蛇形,但卻會一直看見過去的場景,揮不開。同事挽著她,她看著黑漆漆的前方,舉起手揮呀揮。同事當她是醉了,扶著她上車,上車前她又揮了揮手裡的東西。
坐上車後,徐安將頭仰上後座的黑色皮椅。那些門永遠無法上鎖的畫面睜開眼睛會看見,閉上眼睛也會看見,她只能瞇著眼。她聽見前座的兩個同事在說,李董總是炫耀他跟妻子鶼鰈情深,實則早就貌合神離,美姬號上面載的從來不是美姬姐,而是其他美姬;那是在不同場合,李董會炫耀的事情。
徐安握緊雙手裡的東西,想到那個小時候買的、一直放在衣櫃裡,從來沒有被裝上的門把。她接著將解酒劑和防狼噴霧劑都放進口袋,伸出一隻空出來的手去按開窗鍵,窗戶下降出一條小小的縫,風聲呼呼地在耳邊,就像吹風機的聲音。
※ 本文摘自 《是花季的關係》,原篇名為〈06/祝你有一個被愛的生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