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今人不見古時月:聽人談《巨流河》後想起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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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今人不見古時月:聽人談《巨流河》後想起的二三事

文/羅馬薩滿

寫這篇文章的理由,小得可笑。

在某個閱讀群組裡面,幾位網友對《巨流河》發表了想法,出乎意料,那並不是太正向的看法。被拿出來討論的篇章聚焦全書的後半,作者齊邦媛女士在前半生經歷中國混戰、抗戰、內戰後來到了台灣,但任教職,建立家庭的同時也在文學研究上勵力精進,在今日「台灣文學」領域中,更為不同立場、文類的作家所共同推崇。但比起《巨流河》前段顛沛流離的時代景象,網友們指出齊女士來台後的錄事頗為細瑣,讓人稍感不耐。

讀著群組裡的文字,我腦海裡竟然想起一段被刻在記憶深處的回憶。小時候聽表演工作坊的《這一夜,誰來說相聲?》,在〈四郎探親〉這一段子中有個當年難以體會的「包袱」,錄音帶中的情境至今仍栩栩如生,那是由李立群扮演的「嚴規」談及父親到中國探親的歷程。

他是這麼說的:

「我爸爸一輩子沒出過國,第一次出國,就是為了回國。」

金士傑扮的相聲演員「白壇」適時地應了一句:「這什麼文法啊!」台下觀眾連同聽著錄音帶的我於是爆出一陣大笑,幾乎淹沒了李立群後續的那句台詞。
「這什麼時代啊!」

「包袱」本身固然諷刺幽默,但更重要的是這一段對話總讓我想起我的外公,他正是戲中所說「第一次出國,就是為了回國」的那群。

與出身自官宦家族的齊邦媛女士不同,外公來自江蘇小鎮,並未受過新式教育,只在私塾讀過幾年舊書。二戰甫落,中國內戰漸起時,他正好加入陸軍步兵訓練指揮部,尚未受訓完成,便糊里糊塗隨敗軍渡台。更因「明知為匪諜而不告密檢舉」這樣的罪名被起訴,在二十五歲之齡被解送綠島,度過人生中精華的五年。出獄後,在台灣無親無故的他兼過許多不為人知的差事,例如清潔隊、管理員等,也在台北安度餘生,甚至拉拔五位子女長大。若要寫成回憶錄供給一般讀者瀏覽,在「瑣碎」一環,我想外公的一生比起齊邦媛女士恐怕是有過之無不及。但對像我一樣的直系親屬,能重歷他數十年來經歷的一切理當是求之不得的機會,觀感與旁人肯定截然不同,這是「脈絡」上的差異。

換言之,以「故事」的角度來看《巨流河》,後段果真不如前段張力十足,但回到傳主齊女士本身的脈絡上,後半生的一絲一縷,難道會有半分不如前半生的遭遇?更有甚者,也正是前半生走過大半中國的人生,促成了後半生在臺灣為文學的種種際遇。這些看似細瑣的交際拜訪,也正是齊女士一生念茲在茲的甜美果實:

怎能否認,這群老中青作家灌溉培植了台灣文學的土地,使它豐美厚實,令世人刮目相待,在文學面前,沒有「他們」,「你們」,只有「我們」啊!

小結

寫到此處,終究忍不住掉點書袋。兩千多年前,孟子曾與弟子們討論如何認識古人、古代典籍,他提出「知人論世」、「以意逆志」,提醒弟子盡量回到古代的脈絡,以此方能詮釋那些不存在當代的種種,這與今日讀友們發生的感受仍是同一件事。

敘事者當然能以高超技巧拉近讀者,但時空環境累積而成的鴻溝,只會愈來愈深,終將難以弭平,就算「古聖先賢」等級的人物也難以避免。大多數讀者固然能夠毫無目的的徜徉在《巨流河》中,讓齊女士的嗓音將我們帶回近百年前戰火頻仍的中國,觀賞這位女子身旁流歷的景象時局、親朋故舊 ─ 雖已消逝,但仍栩栩如生。但同樣作為一個讀者,閱讀時若不強迫自己帶著點目的,大概也只能「觀賞」 ─ 與其說觀賞,更是一種「獵奇」。如此,則終難融入那隱藏在種種細瑣背後的敘事者,就算他如何栩栩如生,也終歸是消逝了。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齊邦媛:

  1. 那年,國破家亡……
  2. 【讀者舉手】讀《巨流河》──文學不能重建城邦,但能安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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