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詹宇

近日埋首伏讀《巨流河》,闔上沉甸甸的二十五萬字,書封重慶大轟炸下的漫天烽火,對照書頁最後一行「一切歸於永恆的平靜。」我參透了作者齊邦媛教授以這句做為回顧今生的結尾,誠如她九十歲時所說的:我這一生,很夠,很累,很滿意。

之前只是略略聽聞齊教授的大名,後來知道她是將台灣文學帶入國際的最重要推手,而大時代故事又一向讓我為之著迷,遂以朝聖般的心情翻開此書後即進入真的「拜讀」模式,那一頁頁豐贍的故事,確實陶醉了我幾個日夜。

歲月走到深處,一生帶著絢爛,齊邦媛晚年獨自一人住進桃園小山坡上的養生文化村,原以為「青燈古佛,了此一生」,但是不容青史盡成灰,憑著不可思議的記憶和意志,嘔心瀝血四年,她在八十五歲高齡完成這部縱貫百年、橫亙兩岸的家族記憶史,從記述中國近代戰亂苦難到落地生根於台灣。是幸也是不幸,儘管我的平凡生命中(包含上一代)幾乎沒有任何經驗可以與《巨流河》史詩般的故事相互映照,我亦不是外省後代,以前乖乖念書所刻在心底的中國情懷早已如過往雲煙,然而,作者行雲流水的文筆使我讀來深透順暢。書中描述的顛沛流離、奮勇抗戰以及「弦歌不輟」等篇章,讓人讚嘆知識分子在戰亂局勢和艱苦歲月中的骨氣,延伸到後半部在台灣的成家立業,我臆想「文人以知識報國」該是作者最孜孜念念的生命版塊。

除了一些愛國知識分子的故事啟發之外,許多段落也讓我低迴反芻,例如最終篇〈印證今生〉中遙隔半世紀後重逢故人故土「悵望千秋一灑淚」的感傷,我不禁「超前」連想,將來我會如何回眸此生?面對老年是否也能有一種從容不迫的雍容?

「而我多年來,當然也曾停下來自問:教學、評論、翻譯、作交流工作,如此為人作嫁,忙碌半生所為何來?但是每停下來,總是聽到一些鼓聲,遠遠近近的鼓聲似在召我前去,或者那仍是我童年的願望?在長沙抗日遊行中,即使那巨大的鼓是由友伴背著的,但我仍以細瘦的右臂,敲擊遊行的大鼓⋯⋯」是啊,在漫長沉浮的一生,當我們停下來時,能否也聽見一些聲音或浮現一些影像,而這些或許是過去的理想正召喚著你,去尋找並踐行你的天命。回溫當年的狂熱與真誠,或許某一天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仍會找到一絲絲被時光隱藏但尚未消失的痕跡。

閱讀一本書,我們常可以一分鐘很快刷過幾行字,但很可能這幾行字卻寄託著無數的辛酸,這一分鐘卻濃縮著數十年的滄桑。自己今年寫書之後更能領會,散文是作者將一生閱歷用文字所鑄煉而成的精華,那是一種「用生命影響生命」的書寫,而在茫茫書海中要能看見並讀懂它,需要的是與讀者的機緣。

「文學不能重建城邦,但能安慰人」,齊邦媛曾經這麼說。特別是書寫那段滿目瘡痍的歷史,我想文學不只是安慰了作者,她甚至用文學打造出自己的人生。文學啟蒙她、陪伴她躲過戰火轉徙渡海,在台灣這塊扎了根的土地上戮力不息,最後,齊邦媛用文學穿越歷史迷霧、刻印家族烙痕,讓壯闊奔騰的一生終歸於波瀾不驚的靈魂深處。

全書骨幹是作者的親身經歷和真實感受,文起於出生地的大陸東北巨流河,終於台灣最南端的啞口海,那或許是「大江大海」眷戀不到的角落。早年漂泊過半個中國的齊邦媛,當年力抗命運的巨流獨自來台,晚年對這座島嶼的殷情真性,是我闔上這本大作時最深摯的感動和敬意。幸得此書品讀於歲末,認識作者、穿梭歷史、品味文學,像是另一種冬令進補,寒夜中感受齊教授筆尖下的溫暖力量,令人蕩氣迴腸。我也從那些故事中傳頌的曾經與永恆之間,竟然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閱讀滿足。

讀完這本觸及國族百年血淚和全心奉獻於新家鄉的家族傳記,一股敬仰從澎湃的心海中激起,順著一波波漣漪,我特別加碼閱覽了一些相關文章和影片,感佩齊教授後大半生對台灣教育和文學的卓越貢獻。

我意猶未盡地翻回第一篇〈生命之初〉再見那個女娃兒一眼,當年如果她奄奄一息的小生命被放棄,如果她只是那初生嬰兒四成死亡率之一,世界上就不會有這樣一個充滿質量的堅強生命,影響了這麼多人,做了這麼多事。

而這一切,都足以傳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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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盪時代:

  1. 那年,國破家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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