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唯有小說能讓我們以絕對自由漫遊集體意識:《糖果屋》
網際網路發展到現在,我們已經清楚看到,它是雙面刃,就像「水能載舟,也能覆舟」的道理,數位時代,訊息流通快速,突破媒體壟斷,每個人不分階級貧富都可藉自媒體發聲,卻也造成假訊息流竄,垃圾消息氾濫,而且大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勢。
又好比說,本來手機是增進人類溝通之用,卻造成每個人在同一個空間裡,各滑手機,人際更加疏離,咫尺變成天涯,熟識形同陌生。
珍妮佛.伊根在《糖果屋》敘述,把意識具象化的科技,也是如此。
某科技巨頭先後推出把記憶上傳雲端的新科技:「擁有你的潛意識」與「集體意識」。前者可讓人將記憶從腦子裡上傳到雲端,很多年後,既可回顧生命的點點滴滴,想起忘記的事(當然刻意忘記的事也會重現),又可預防失智。甚至可利用後者與人共享、交換記憶,只要把自己的意識上傳,就可以擁有相等比例的權限,接觸同樣上傳意識的任何人的思想與回憶,也就是說,只要有人跟你一樣上傳意識,經過交互作用,你可以看見他的過去與近況。
擁護者強調這項新技的帶來的種種好處:誕生十九年來,上萬則犯罪事件被破獲,兒童色情幾乎絕跡,阿茲海默症驟減,無數失蹤人口被尋獲⋯⋯。然而這也意味著,人們的隱私無所遁逃於天地間,一切人資成為行銷分析數據。當上傳記憶成為多數人二十一歲成年禮的儀式,這項科技同樣帶來一些社會怪現狀,衍生一些問題,有人趨之若騖,有人避之唯恐不及。
對於新興科技的相關議題,珍妮佛.伊根在小說裡,不論述,不批判,讓一個個角色述說。《糖果屋》最迷人,最令人動容的,還是這些人的故事.是社群媒介和人工智慧統治下,他們的憂鬱、挫敗,以及對情感的想望。至於最受人矚目的,新興科技的故事背景和多視角的繁複手法,儘管擄獲不少評論家和讀者的心,但小說成就若僅止於此,再特別的寫作形式,再奇妙的題材構想,終究只是噱頭。珍妮佛.伊根筆下人物的形象和故事太精彩了。
有些角色讀過後久久難忘──某數據男,生命被諸多奇奇怪怪的數據所圍繞。數位時代,也是數據時代,數據用在行銷,分析消費群習慣,建立客戶資料庫,早已行之多年,在網路科技更見發達的未來,其精準其細緻不在話下。但人與人相處,與人互動,也迷信數據,思想和行為模式為數據所控制,就不免走火入魔。這名數據男戀慕女同事,不知她想些什麼,喜歡什麼,但與她相關的數據,掌握得一清二楚:她的頭髮,24%時間使用髮箍,28%時間用髮圈,48%時間放下來。對她可能有意思的男同事,扣掉不具競爭力,生活習慣不好的,最後的18%是勁敵。然後呢?知道勁敵占18%,然後呢?勁敵占18%跟81%其實一樣,她若愛上你就是愛上你,不是嗎?
不知道她會不會愛上他?他又探索X因子──「讓人愛上另外一個人,不可名狀、無法預測的小細節」。於是他買了一大箱隨機物品,整個屋子裡囤積到滿,期盼拿到她面前的東西,她若喜歡,能瞬間打中她如雷殛,她就會愛上他。只是這東西不知是何方神物,讓他煩惱。
怎麼在一個人的觀念裡,追求戀情,打動對方,依恃的,不是情感,不是誠意,反而是一堆物件?感情以數字化、物品化表現。作者以平和而平穩的敘事語氣説故事,毫無諷喻意味,反而更加凸顯網路科技盛行的年代,瞭解他人的意識是多麼困難。
瞭解一個人益發困難,人人有網路化身,在現實生活中又輒以表面偽象現身。小說有個尖叫男,他向來無法忍受周遭隨處可見的虛假──假的笑容,假的頭髮,假的形象,假的語言。他冷眼直觀,看透人心,所以顧人怨。他常在公共場所尖叫,大家驚慌看他,其實是他在看別人,看別人當下直接不修飾的反應。因此,觀看他的人,成為被觀看的對象。尖叫男常被誤會為「渴望負面注意力」,他知道恰好相反,是他忍受被人家當作負面注意力,來換取所謂的「原真性」,也就是人類的真實反應。在數位時代,原真性是失落的事物。
而全書最值得一提的是葛萊格里。他是發明上傳記憶技術的科技巨頭之子,但他九歲就公開宣布反對這個程式,長大後甚至加入一個幫助使用者逃脫網路身份的組織。
小說倒數第二章講到,大雪隔離中,葛萊格里想起, 這是二十八年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暴風雪,是父親時常以懷舊的口吻形容,因為氣候變遷而無法重現的,把熱烈的城市變成鬆軟的呢喃地景的暴風雪。酷愛寫作的他,躺在雪地中,天地合一,他感受到,古往今來一整個星河的人類生命洶湧而來,奔騰他內心裡,他感受到集體,不需借助「集體意識」之類的任何機器科技。
珍妮佛.伊根寫道,只有小說,「能夠讓我們以絕對的自由漫遊人類的集體意識」。
是的,就是小說,不是任何網路程式。珍妮佛.伊根不愧是小說家,在影音時代之中,她在小說創作裡奪回小說的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