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把評論寫成優美散文而且言之有物:《以脆弱冶金》
中國傳統文學批評,不論是印象式批評,或意象式批評,文辭優美,卻常常不知所云。例如元曲大家馬致遠(東籬),《太和正音譜》評語:「馬東籬之詞,如朝陽鳴鳳。其詞典雅清麗,可與靈光景福兩相頡頏,有振鬣長鳴萬馬皆瘖之意。又若神鳳飛于九霄,豈可與凡鳥共語哉!宜列群英之上。」
這樣說已經很玄了,更不用說如朱元璋的兒子朱權(涵虛子),總評元詞一百八十七人:「馬東籬如朝陽鳴鳳,張小山如瑤天笙鶴,白仁甫如鵬摶九霄,李壽卿如洞天春曉,喬夢符如神鰲鼓浪,費唐臣如三峽波濤,宮大用如西風鵰鶚,王實甫如花間美人,張鳴善如彩鳳刷羽,關漢卿如瓊筵醉客⋯⋯」句子美則美矣,天馬行空,講跟沒講一樣。
字句漂亮但是無助於讀者的理解,這樣的評論只能留駐於同樣具備高級品鑑能力的同溫層,這不是文評應該有的方向。直到現在也仍有少數作家,以空靈華麗的文字來寫推薦語,這些推薦語好像可以用在每一本書身上,朦朧模糊,博愛而燦爛。
難道像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華麗辭藻與評論分析不相容嗎?
其實評論是理性的產物,不論閱讀時千愁萬緒如何被牽動,或心情愉悅、法喜充滿,下筆析論必也出之於冷靜理性。然而,前述的傳統批評手法,問題在於內容之空洞,而不在辭彙之繁華。
言之有物,把文學評論寫得像優美散文,誰曰不宜?楊佳嫻便是此中佼佼者。
《以脆弱冶金》與其他文學書評集不太一樣,本以為走進肅穆的殿堂,卻來到百花盛開的園圃。楊佳嫻把評論當詩當散文來寫,意象噴發 ,徵引豐富。這個特色在第一輯的詩評中特別明顯,寫來格外熱鬧,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所以節奏進擊得很快,是一個壓縮檔。
基於壓縮檔的概念,楊佳嫻的書評,密度很高,篇幅不大。她不是解釋型的評論者,此類論者文字淺近,逐步推進,遇有典故會停車說明,語句拉開來解釋。楊佳嫻直衝急轉,一氣呵成。
從楊佳嫻的書評看出她對作者的風格嫻熟,往往先點出其寫作特色,再聚焦於近作成就。論羅任玲第二部散文集《穿越銀夜的靈魂》的〈世界是鳥籠,但靈魂可以穿越〉,大概最能證明上述看法。
這篇先點出羅任玲的詩人身分,以及其散文書寫的特質──散文創作是以詩心來經營的,因此與詩作有共通的特質:「羅任玲的詩,安靜綿密深美,她以詩心經營散文,知道何處該繡出細節,使血肉豐勻,亦深諳空白的力量。」
繼而回頭品評其首部散文集《光之留顏》:「許多短製篇章從雲端來,沿風而去,憑一個印象、一樁散事為起點,勾勒出生命悲愴與疑問,舉重若輕,而不傷內裡嚴肅的經脈。」這段文字真漂亮。接著引述莊裕安的論點,指出她的散文音色勝過結構,不規整卻具有散脫的魅力,而這些特質同樣表現於這部散文裡。
總評說完,之後便將眼光凝注於《穿越銀夜的靈魂》幾篇佳作,分述合論,開闔自如。
楊佳嫻的評論,大致都循這樣的路徑,先給作者風格精準的定位,再比較其前作與新書,接著細品作品,並在品評中夾度她不同凡俗的文學觀。例如對張愛玲赴美之後才思枯竭,題材重複的說法,楊佳嫻獨排眾議,認為張愛玲「後半生膠著反覆重寫類近的故事,近乎徵候,正是他生命裡驅之不去的魔魅。」諸如此類,種種意見/異見藏在細節裡,點到為止。
《以脆弱冶金》以「楊佳嫻私房閱讀集」為副題,文案將此書定調為推薦序的集合,但全書所錄固然以推薦序為主,同時也加入文學論評,兩者同在一書,毫無扞格,界限不顯。因為推薦序寫法很多,楊佳嫻大致把推薦序當書評寫,遇有交情深厚的作者,則兼述二人因緣,且喜劇成分居多。
本來推薦序怎麼寫都可以,可以寫成書評,可以介紹作者、導論主題,可以交代跟作者的交情。不像評論有一定的規範。
但重點是推薦,不是作文批改,若講點小缺點無妨,總體是褒多於貶,最後來句瑕不掩瑜,就大功告成。也不宜字數過多,長篇大論一寫上萬字的序,看似對作者的欣賞,實則反客為主,不好。
看過最壞的推薦序,是一本得奬的武俠長篇,評審老師作序,把故事整個說一遍。序是書的前哨,此序一出,故事講完,讀者怎麼讀下去?
無論哪種寫法,寫序推薦,都是一種助攻。控球後衛以謎蹤步法,左衝右突,東閃西切,最後把球傳出去,隊友投籃,進了,得分,他完成一次助攻,但得分不是他,表面的光鮮,沒有他的份,然而會看籃球的都知道,控衛是多麼重要的靈魂角色。
如此說來,推薦序寫得又多又好,自己的創作也寫得好的作家,豈不是控球後衛兼得分後衛嗎?楊佳嫻給我的感覺就是這一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