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裝著龍蝦的玻璃罐,沒有哭沒有笑更沒有痛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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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裝著龍蝦的玻璃罐,沒有哭沒有笑更沒有痛覺

文/顏訥

走在路上,經常突然感覺自己是一只厚厚的重重的玻璃罐子,裡頭有好多好多鏽紅色龍蝦,伸出長刺的大螯,嘰嘎嘎嘎去搔刮罐壁。

說也奇怪,一個人可能一輩子都沒有真的聽過銳器劃過玻璃的噪音,沒有實實地用耳膜去與那種恐怖感共振過,但哪怕僅僅是口頭對人形容,甚至不需要動用太多明喻暗喻狀聲擬人去摹擬,對方也總是能迅速想像自己的神經將如何被無情地刮取,並慷慨報以大片的雞皮疙瘩。

移情作用的設計,或可是讓人類在經驗世界裡以僅一副身體的有限性盡可能去貼近無限,在無限裡人不容易感到匱乏,比較有餘裕去友愛。可也請不要以為移情只能引起溫純美好的素質,它不可能毫無危險,否則來得最輕易的共振怎麼總是厄運總是悲劇。

暫時出借耳膜去想像嘰嘎嘎嘎的恐怖感時,誰不是在心底竊喜:幸好我大概一輩子都沒機會經受銳器搔刮玻璃的聲響。移情果然使人心有餘裕,彷彿經歷過,也就不必真的經歷過了。那倒成了維持人類生存不滅的保險絲,保障安康。

我是變成一只厚厚的重重的並且關著好多鏽紅色龍蝦的玻璃罐子之後,才知道移情可以多狡詐。

佛洛伊德也善用譬喻。他在驅趕病患心裡的龍蝦時說過,移情之愛像需要小心翼翼處理的爆裂物,像劇院裡的一把烈火,能復活激情,能治療,也能毀滅。

一個寫作的人經常誕生於劇院的火災裡。一個寫作的人會在火光中苦苦嗅聞起火點,是為了再升起更大的焰火。一個寫作的人深知得來最輕易的共振是厄運與悲劇,視毀滅為治療。一個寫作的人,也把移情之愛看作爆裂物。但日日夜夜練習的不是拆彈,而是把自己琢磨成一根引信。一個寫作之人應該想像過,要使劇院那把火燒得真,能隔空灼人,有時候需要引火上身,捏著刀片,麻醉未施,刮盡全身油脂,投進火焰中。要比任何人,都懂得紋身之痛,又要比任何人都清楚,痛的表演,約莫能生出一種將痛遞發給眾人,因此分散減弱的幻覺。可是,散場的觀眾也許有帶著什麼來也得帶著什麼走的教養,卻沒有清掃後台的義務。

以前我總覺得我所懂得的痛,是最平凡渺小的那種。

所以變成一只厚厚的重重的並且關著好多鏽紅色龍蝦的玻璃罐子之後,我偶爾想,是不是在欲望成為一個懂得放火的人的哪些時刻,起心動念過,招喚意外,期待事故,念頭於是真的變成一台卡車,迎面撞來。整顆頭被輾在輪子底下,眼珠高高嵌在輪縫,太好了,我終於看到不一樣的風景,可嘴唇黏在胎邊,卻痛得說不出話。

原來在特別熾熱的火焰裡,除了拙劣哼出幾顆破碎的音,是會完全失去表演能力的。

第二次算命,算命施盯著我的紫微命盤各宮,笑得有些勉強。最後像經歷一陣良心搏鬥的新聞人,下了並不怎麼委婉的標語:「該怎麼說呢,你這一生,都受制於人。」

(受制於人,那是你生命的關鍵字。流年或可讓你有起有落,但潛流於地層,與你性格緊緊扣連的仍舊是那句:受制於人。性格左右選擇,也不是花錢改運就能扭轉,只能在有限的選擇裡盡量讓自己不勉強吧。所以,受制於人也可以受得不勉強,剛才你問適不適合寫作,你就想,就是不斷地受苦才讓你適合寫作的吧。)

我這一生中,有過被寫作救贖的時刻嗎?從前總說沒有,寫作不至於這樣偉大吧。可如今這樣一個時刻像沖印底片,終於慢慢顯像了。

身體裡養了好多隻龍蝦以後,才算真正經歷一段必須不斷向人說明,自己為什麼是一只裝了龍蝦的玻璃罐的時光。左彎右拐在符號與意義的不穩定鎖鏈中找路,又迷路。見了人就伸出大螯刺探耳膜,也只不過想把對方的一顆心鉤出一點邊邊角角也好,以為共振,就能把玻璃罐鑿穿一些。

那竟然成為了,最嚴厲的寫作磨練。

例如,坐在身心科的診療桌後,我得一遍又一遍去說,究竟一個人是怎麼變成一只玻璃罐的?

那也不是卡夫卡式葛雷高爾一覺醒來就驚覺自己變成了一隻甲蟲。而是,某天早上發覺自己並不想起來,某個夜晚煩惱自己並不想睡去,又在某個下午臥倒在地上,突然覺得,醒來或者睡去不重要,也沒什麼天大的事是重要的。

我是這樣變成一只玻璃罐的。

又例如,坐在餐桌後,我在朋友聚會中腆著臉把自己安插在幾張歡快的臉之間。他們熱心地問,你怎麼變成一只玻璃罐了?說出來,說出來就會好一點。

於是我說了,玻璃罐的日常。

那就像是被關在了自己裡頭,被隔絕在世界之外,卻不一定真的想出去。我感覺自己被一張大大的張開的,電影裡頭常常拿來裹屍的那種透明塑膠布,纏得細細密密,所有被龍蝦刺傷後濺出來的血漿,流出來的內臟,彷彿喪屍壓境後末日早晨杯盤狼藉的種種,都只在塑膠布裡如火如荼。

朋友們露出了恐懼的表情。於是我改口說說罐外的世界。

我慶幸有塑膠布裹著,就算要溺死在自己的體液肉塊,在人類世界裡,還多少能維持衛生美觀又有禮貌的外表。是了,我知道保持衛生美觀是基本禮貌,人或許看見別人的髒汙都能知冷知熱地喊,兩隻手卻不免尷尬地藏在後頭,就怕噴濺了自己,沒處洗手。

所以,還是說回玻璃罐裡的龍蝦吧。說多了我才發現,一個人能承載的比喻重量是有限的,一具肚破腸流的身體哪有機會活著回來分享被裹屍的經驗,將人開膛破肚的凶手更不適宜鋪張細節邀請闔家觀賞。

移情之愛寶貴,但絕不是痛人之痛。旁觀他人之痛苦,為的是梳開自己過往之痛,避開未來或許將臨之痛。人只能從自己的經驗庫裡調閱痛覺。死為什麼永遠是未知的彼岸,因為在死境中無人折返報信過。

還有例如,躺在床邊,我的伴侶說他理解我,卻在我小心翼翼於黑夜中伸出鉗子時,恐懼地翻過了身。誰的生活沒有辛苦,他邊說邊把塑膠布纏得更緊,我知道他怕有什麼東西趁夜色流出。

血肉模糊地把自己攤在人前幾次,也就懂了,在對方別開視線的那一瞬最好即刻變換敘事策略,進入對方的語言規則,不說爛肉也不說裹屍布,關於龍蝦的故事,可以輕輕巧巧地說。

說得乾淨優雅,液體滲出來也滲得不多不少,痛得剛剛好。

死而復生的人少,吃過龍蝦的人多。

說到龍蝦,調閱出來的經驗莫不是沾在沙拉上,燉在湯裡,那鮮嫩細白彈牙的美好味覺,還可以再佐以婚宴中與親友共桌吃食的歡快。再怎麼說,被玻璃罐關住的龍蝦不至於太凶猛,能讓對方在安全距離內安靜聽一會搔刮罐壁的噪音,因為他知道自己能毫髮無損地離開,也知道這些聲音終究會變得遙遠。

於是,坐在診療桌旁,坐在餐桌旁,躺在床邊,我知道感同身受多麼有限,卻總希望桌前床邊這個人的心尚有餘裕,願意陪我走得更深更遠一些。

關於同情共感運作的原理與它的邊界,站在劇院裡拿著火把的我,至今仍疑惑。

我吞下驅趕龍蝦的藥,卻發現罐壁更厚了。痛的時候沒有哭的欲望,快樂的時候也沒有笑的衝動。沒有龍蝦沒有哭沒有笑沒有憤怒更沒有痛覺的我,就只是一只空空的罐子,沒有回音,也沒有什麼對人說話的渴望。

我很少在別人的眼神裡看到恐懼了,他們都親熱地搖晃著我說,你看,沒了,沒了嘰嘎嘎嘎的噪音多安靜,就知道你只要夠努力,還是能消滅龍蝦的。

可是,在極度靜謐彷若真空的罐子裡,我卻恐懼著自己,是否快要忘記成為一個人類的樣子。

維根斯坦在談論人類世界用語言作為溝通介質時,形容每個人已然形成的一套理想語言規則是滑溜的冰面,雖然理想,卻無法行走。他呼喊,想要行走,需要摩擦,讓我們一起回到粗糙的地面吧。

不知道算命施看著我命盤,是不是在各個宮位都看到了龍蝦,才靜靜地不說話。

受制於人,那個人,是不是其實就是自己。後來,我學會在生活裡小心滑冰,在寫作裡才敢赤腳踩在粗糙的地面,放心摩擦,放心使人不適。維根斯坦搔著頭一本又一本寫著書,卻又說,在無法言說之處,人必須沉默。成為一只罐子後,才見到了語言不能抵達的他方,可又比以往更勤奮地使用語言,像報信,去描述那些語言不在場的地方,並且知道自己終將失敗。

我還是會重複夢到同樣一個場景。小時候,最喜歡爸爸把車開進電動洗車廠,我貪看清潔管裡噴灑出雪白泡沫爬滿車窗,接著,強力水柱把車窗沖得微微震動,最後,抬起屁股,把耳朵趴在玻璃上,聽正在烘乾車體的風轟轟悶響。坐在後座,像經歷一場從未到往的北國的暴風雪,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我沒有告訴爸爸,每一次,我都會把車窗偷偷開出一點縫隙,伸出食指,風雪中微微刺痛。我會懇求爸爸再來一次,真好玩像在玩遊戲,拜託再來一次。車子重新駛進通道,車後座幼小的我,重新伸出食指,一點點中指,直到五隻手指,都觸到了車窗外的風雪。

※ 本文摘自 《假仙女Faux-cul》,原篇名為〈罐裝龍蝦〉,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