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頭拚書影】萬物有靈,由人寄情──談《青瓜不動:三島屋奇異百物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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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頭拚書影】萬物有靈,由人寄情──談《青瓜不動:三島屋奇異百物語九》

在宮部美幸的「三島屋奇異百物語」系列裡,除了一則則時而感人,時而駭人的故事外,整體則以百物語聆聽者的心境變化,作為貫串系列的情節主線。

在系列前五集構成的第一部中,描繪了主角阿近如何在聆聽這些故事的同時,讓自己逐漸自過往的憾事裡走出,從覺得自己不值得擁有幸福,再到願意接納他人與整個世界的過程。

至於在後續集數裡接手成為聆聽者的富次郎,雖說沒有阿近那種過往的傷痛需要癒合,但也同樣有自己的問題得要跨越。而且相對於阿近來說,富次郎所面對的問題恐怕則更為普遍,也就是面對未來,自己究竟該挑選哪一條路的迷惘與不安。

在系列第九作的《青瓜不動》裡,這樣的問題,隨著富次郎的兄長伊一郎開始準備接手家業,並認為富次郎應當將心力集中在家裡的生意上頭,並結束收集百物語一事之故,使先前大多數時刻,還算是潛伏在富次郎內心的這些不安,在本作裡完全浮上水面,迫使富次郎陷入了得在夢想與現實之間,儘快做出抉擇的焦急狀態。

有趣的是,宮部在《青瓜不動》中,用來讓富次郎經歷這場內心之旅的四則故事,則全都是與「物」有關的事件。

全書首篇的〈青瓜不動〉,是一則非常適合改編成NHK晨間劇的故事,描繪了一個類似女性中途之家的團體,是怎樣在江戶時代的背景下,如何從無到有,逐漸建立起來的過程。

在這則故事裡,宮部細膩描繪出女性可能由於生育這件事,所會遭遇到的種種困境。不管是想要孩子卻未能如願、不幸失去孩子,或是明明有了孩子卻又遇人不淑,被迫親手結束孩子性命等情形,全都導致她們無論是生是死,彷彿都被視為失去了人的資格一般。

因此,在〈青瓜不動〉中,雖然無法食用,但卻可以讓貧瘠土地變得肥沃的青瓜,則變成這些女性的象徵,描繪她們吸取了社會偏見的惡念,並將其轉化為幫助他人的善行,成為如同青瓜捨身解救他人的慈悲化身,透過這種彼此互助的方式,既拯救了對方,也為自己帶來救贖。

相對於此,故事中出現的妖怪,則是那些偏見與惡意的化身,而宮部甚至更透過相關的細節描述,指出在這種傳統偏見的積累下,就連女性自己也可能成為父權幫兇的問題,使富次郎在故事結局的遭遇,也正像是男性是否願意了解女性困境的一種同理心測驗。

第二話〈噹噹人偶〉,則延續了〈青瓜不動〉的結構,將重點放在人如何在被壓迫的情況下努力求生。至於超自然的奇異元素則比較接近點綴作用,甚至是事件本身的後果,而非如同先前的大多數故事,在情節中佔據核心位置。

相對於〈青瓜不動〉由社會偏見帶來的惡,在〈噹噹人偶〉中,宮部則是藉由一連串驚險無比的逃亡過程,反映出惡政帶來的深遠傷害,得要花費多久時間的善行才能被撫平,同時更藉由角色內心的困惑,折射出人性中的平庸之惡,並藉由「不論惡再怎麼拓展其勢力,善永遠不滅」這樣的觀點,試圖為讀者帶來一絲慰藉,因而也使故事中的「物」,成為一種思念與感恩的象徵,代表了在惡行之中,善依舊有機會被延續下去的寄望所在。

接下來的〈自在筆〉與〈針雨村〉,雖然故事各自獨立,但如果從富次郎心境變化的主線角度切入,則明顯如同上、下篇般的存在。

基本上,〈自在筆〉算是一則十分典型的「浮士德」式寓言,描繪自在筆這項遭受詛咒之物,使人對技藝的追求因而蒙蔽了雙眼,就此出賣靈魂的故事。至於〈針雨村〉,則是讓「物」與「人」的關係變得更加複雜,其中由人創造出物,物再回過頭影響到人的安排,亦使其中的因果顯得幽微難解,甚至足以衍伸到現代社會與科技的發展,是一則越是深思便越是有趣的故事。

甚至就連在《青瓜不動》的全書開端,故事也藉由富次郎被伊一郎叫去擔任服裝人偶一事,作為富次郎當下處境的隱喻,象徵他自由自在的生活恐怕即將結束,未來只能成為被家庭關係操弄的人偶,表現出符合傳統觀點的樣貌,同時也讓「人」與「物」之間的對比,在故事主線裡其實早早便埋下譬喻。

因此,《青瓜不動》這四則與「物」有關的故事,也就在接下來的篇幅裡,紛紛與富次郎透過作畫,將感受化為實物的這項行為,陸續產生對應關係,並進一步衍伸到關於創作、未來、迷惘、執著等等的個人問題,讓他與聆聽百物語這項行為,總算真正產生了密不可分的連結,也讓改由富次郎擔任主角的「三島屋奇異百物語」系列,在歷經四本小說之後,似乎正要朝著轉折點發展而去。

萬物有靈,由人寄情。無論是人所創造的物,或是人所賦予詮釋的物,盡皆如此。而有時,在比較好的狀況下,像是這樣的物,也確實能提供我們繼續走下去的撫慰之力。

於是,人和物,因與果,在《青瓜不動》之中,也就變得難以分辨,又或者無需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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