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簡單的回應外在世界懷疑論
- 作者
- 最新文章
朱家安
笛卡兒式的懷疑論我們都熟悉：
- 你相信自己正拿著手機或電腦在上網，但你能確定你現在不是被惡魔操弄了感官經驗，因此才這樣認為的嗎？
- 如果你無法確定，那麼，你其實不知道自己是否正拿著手機或電腦在上網，搞不好你只是一個孤獨的靈魂，你以為的整個世界，和世界裡的所有人，都是惡魔創造的幻覺。
懷疑論的基本格式
這類懷疑論在哲學史上滿地都是，它們的基本格式是這樣：
- 我不知道S這情況是否沒發生。
- 如果我不知道S這情況是否沒發生，那麼我就不算是知道P。
- 我不算是知道P。
在這裡，「P」會是各種以常識來說你知道的事情，像是你有兩隻手、住在地球上、現在正在搭車之類，而「S」會是各種懷疑論情境，例如：
- 惡魔幻覺：你只是一個靈魂，根本沒有身軀，也沒有在搭車，你之所以會如此認為，是因為惡魔施法術製造各種逼真幻覺騙了你。
- 桶中腦幻覺：你只是一個大腦，泡在營養液裡，不良科學家用生物科技為你製造各種逼真幻覺，因為他要⋯⋯
歷史上常見的懷疑論情境都相當邪惡，但我們也可以想像比較不壞的：
- 全境模擬：你其實是西元4000年的人，在你的時代，全境模擬科技相當成熟，讓你們可以回味我們這些古早人的生活，你現在正在回味中。為了增加沉浸感，廠商在你的同意下暫時拿掉了某些記憶，並且為你灌輸假記憶來配合時代背景，在你停止全境模擬之後，這些記憶就會恢復原狀。
懷疑論很難反駁，因為⋯⋯
要反駁這些懷疑論，你得要做到其中一項：
- 主張就算你無法排除S，你依然算是知道P。
- 主張你可以排除S，也就是說，你知道S不成立。
這兩項都相當困難。前者往往使你降低「知識門檻」，也就是說，你得把「怎樣算是知道一件事情」的標準變得更寬鬆，來保住P，這通常需要付出一些代價。而後者很難做到，因為S總是會經過一些設計，讓你手上的證據無用武之處。
在先前的文章裡，我討論了知識門檻相關的一些論點，主張問題在於懷疑論者把門檻拉得太高，我們沒必要配合他們（假設你剛好就是這類外在世界懷疑論者，我相信你也沒把你的懷疑論門檻用於日常生活）。
現在，我想要換另一種方式來討論懷疑論：假設在你看來S成真了，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懷疑論的不歸路
想像一下：
你搭車搭到一半，座椅、車窗和街道都開始扭曲，眼前一大塊空間變成黑色，然後出現一大片玻璃，玻璃外面有一個深紅色長犄角的巨大臉孔，他語帶歉意的跟你說，他是正在學習幻術的惡魔，因為技術不夠好，一不小心就讓你的「幻覺世界」崩塌了。「但我的記憶咒很純熟」他保證待會你就會「恢復正常」，並且什麼都不會記得。
上面這個顯然是「惡魔幻覺」穿幫的版本，你可以照著自己腦補「桶中腦幻覺」穿幫的版本，以及「全境模擬」解除後的版本。接著，我們可以問自己：
在這些情況下，我們真的算是知道Ｓ成立嗎？我們真的算是知道自己過去被惡魔╱科學家欺騙，或者活在全境模擬中嗎？
以常識來說，答案好像再明顯不過：座椅、車窗和街道都扭曲給你看了，惡魔本魔都現身跟你道歉了，還想怎樣，對吧？
不過，以懷疑論者提供的高知識門檻來說，有沒有可能其實這些本身也是幻覺呢？有沒有可能：
- 你以為你是一個靈魂，活在技術不佳的惡魔學生製造的幻覺裡，其實這些都是真正的惡魔創造的幻覺⋯⋯
- 你以為你是一個靈魂，活在技術不佳的惡魔學生製造的幻覺裡，其實這些都是科學家創造的幻覺⋯⋯
- 你以為你是一個靈魂，活在技術不佳的惡魔學生製造的幻覺裡，其實這些都是西元4000年的全境模擬為你帶來的體驗⋯⋯
現在你知道，追究懷疑論，這本身就是一條不歸路。外在世界的懷疑論者試圖挑戰你，要你證明S不成立，一副好像S是否成立至關重要一樣，但你會發現，其實就算出現了一些線索，顯示S好像真的成立，這些線索也會被懷疑論鯨吞蠶食，而你則依然陷於懷疑論魔掌。
當然，上面這想法並不足以真的回應外在世界懷疑論，因為這些討論沒有真的挑戰懷疑論的前提和推論：對懷疑論者來說，就算你真的「看到」惡魔在眼前現身，也不代表你本來對真實世界的理解是錯的，因為就如同你的感官經驗無法提供足夠確定性來證明你身處客廳，你的感官經驗也無法提供足夠確定性，來證明你眼前有惡魔。但身為長久受到懷疑論思路吸引的人，在意識到懷疑論是條不歸路之後，我心裡的某些結似乎鬆開了。
懷疑論的挑戰之所以困擾人，我覺得，是因為它讓你認為現實世界是不確定的。一旦如此認為，你心裡就會萌生一些危機感，這些危機感會催促你去解決懷疑論。不過，一旦理解懷疑論是條不歸路，你就會知道，這種危機感是不可避免的，就算某天你發現自己身處懷疑情境，危機感一樣不會消失，因為這個懷疑情境，就跟你過去以為自己身處的現實世界一樣，受到一模一樣的懷疑論威脅。
到了這個節骨眼，我相信哲學家們依然不會放棄繼續對抗懷疑論，但我們這樣的一般人，可能因此更加看清，真正造成我們困擾的是懷疑論的知識態度，而不是現實世界和那些有可能發生的懷疑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