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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幾百年來,科幻故事和哲學互相提供靈感和好用的點子。不同世代的哲學課堂上,老師有時會發現《駭客任務》是讓學生理解桶中腦(brain in a vat)的捷徑,而《銀翼殺手》裡的仿生人則有機會協助說明心靈哲學上的行為主義(behaviorism)或多重可實現性(multiple realizability)。在這篇文章裡,我想介紹一個切入角度,讓有興趣的讀者更容易探索科幻故事裡的哲學議題,這個切入角度其實很簡單:並非全部,但許多哲學議題和科幻設定,都誕生於心靈與外在世界的交界處。

你是看到羊,還是看到視覺神經訊號?

正在寫文章的我,手指頭答答答的打鍵盤,對我來說鍵盤和電腦最好都存在,因為這是我下個月能收到稿費的前提。然而,我是怎麼知道這些東西的?在受到哲學和某些科幻小說洗禮之前,筆電鍵盤這些東西安放於桌上,一點也不值得懷疑,如果你在房間裡看到一隻羊,摸起來溫溫的,毛茸茸的,你可能懷疑它不是真的羊而是模型或玩具,但你不會懷疑它其實根本不存在。然而科幻故事和哲學學說總是有很科學的方法跟你說明,你以為的證據其實不算證據。

例如說,不管你如何知道羊的存在,這些證據都來自感知,而在感知和羊之間,是一堆因果事件。我們是怎麼看到羊的?科學上粗略的答案是:光線從羊身上反彈,通過人的瞳孔,刺激視錐細胞形成電子訊號,訊號藉神經進入大腦,最後在意識中浮現羊的圖像。照當代常識,人的感知是一連串因果事件的結果,不會無中生有,而且在通常情況下,這串因果事件會來自我們周遭的外在世界,這是為什麼我們可以依靠感官來獲得周遭環境資訊。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心靈的邊界:科幻故事與懷疑論的哲學基礎

Photo Credit: 朱家安

在這裡,意識中的羊的圖像被羅素(Bertrand Russell)之後的哲學家稱為「感官資料」(sense data)。感官資料是你的心靈直接擁有的感受,除了視覺,也可能以聽覺、觸覺等形式出現。當感官出錯,人可能會搞錯外在世界的情況,但人不會因此搞錯自己有哪些感官資料。例如當湯匙插在水杯裡,看起來斷成兩截,我們會說「你的視覺感官資料沒有符應湯匙真實的狀況」,但就算在這種情況下,「你擁有『湯匙看起來斷成兩截』的視覺感官資料」這件事情依然成立。

有了「感官資料」這個概念,我們可以這樣描述科幻故事和哲學討論當中常出現的討論:

我擁有看起來像是羊的視覺感官資料(也就是,意識當中的羊的圖像),但是有沒有可能,這份感官資料並不來自我以為的那串因果事件?

有些人認為有。例如下面這些作品或主張,就分別提出不同的世界觀:

《駭客任務》:你意識中有羊的圖像,但這並不是因為你站在羊前面盯著羊看,而是因為你是機器母體養在培養皿裡的生體燃料,機器刺激你的腦神經,讓你心理上以為自己生活在真實的世界,目的是讓你的肉體保持健康,繼續提供能量讓機器運轉。

笛卡兒的觀點:我無法懷疑自己的心靈是否存在,因為如果我的心靈不存在,那是誰在懷疑?但是我可以懷疑心靈之外的一切東西是否存在,因此,在最嚴格的知識標準下,我們需要上帝來保證心靈之外的東西都存在。

唯我論(Solipsism):除了我的心靈之外,其他東西都不存在,我意識到的東西,就是我的意識自己製造出來的,醒醒吧根本沒有什麼羊,也沒有什麼宇宙,唯一存在的東西就是我的心靈。

符合常識但不太直覺的觀點:假設我不是處於幻覺、做夢等特殊情況,那麼羊確實存在,而我的感官資料也確實來自羊。只是我得要有心理準備:羊事實上的樣子,可能跟我的感官資料呈現的完全不一樣。例如說,羊真的是灰色的嗎?我們已經知道灰色是特定波長的光線刺激視錐細胞之後讓我「看到」的東西,當我看到灰色的羊,這只代表羊的表面具備能反射特定波長光線的結構。然而這個結構究竟「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我並不知道。同樣的說法也適用於聽覺、觸覺等其他感官。

康德的觀點:關於羊的樣子,你不只是不知道,而是無法知道。人只能透過自己的感官和認知結構去認識世界,得到感官和認知結構處理過的資訊。而這些資訊在處理之前是什麼樣子、它們反映的是什麼樣的真實,我們無法知道,因為我們永遠無法「直接」感知世界。

當你走到心靈的邊界

上面這些討論針對的議題,在哲學上大致是「外在世界(external world)是否存在?若存在的話,是否是我們理解的那個樣子?」的問題,又稱為「外在世界懷疑論」。你可以看到這個問題直接建立在心靈和外在世界的界線上。如果心靈和外在世界沒有界線,如果我們不需要透過感官就能得知外在世界,那這些懷疑論的說法可能無從成立。

值得注意的是,在當下的理解裡,不只羊和桌子,就連我們的肉身和大腦,都是外在世界的一部份,對唯心論者來說,他的肉身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心靈;對笛卡兒來說,肉體的存在跟桌子的存在一樣能受到合理質疑;在《駭客任務》的虛擬世界裡,你以為你擁有的目前使用的身體,但這只是母體製造給你的假象,你以為自己是世界格鬥冠軍,事實上你又瘦又小又蒼白,蜷縮在黏答答的培養皿裡。

了解了「心靈/外在世界」界線如何形成哲學問題,我們可以用這個方法來理解其他各種幻想故事裡的哲學疑惑。

例如,在士郎正宗《攻殼機動隊》裡,無辜的民眾被植入虛假記憶,認為自己有妻小家庭。這是一個比較小規模的懷疑論,我們並不討論世界整體是否存在(唯心論),也不討論世界是不是幻覺(《駭客任務》),而是討論實在的世界當中的某個實在的人,他具備的某些感受是否真實符應外在世界的狀況,而答案很不幸是否定的。如果你從這位民眾的記憶追溯因果連結,找到的不會是真實存在的家庭,而是駭客的演算碼。

我們掌握感官資料,但不掌握感官資料的因果來源,我們無法突破心靈的邊界,去確認外在世界的存在和細節,這就是為何哲學上的懷疑論如此難以回應。對一些哲學系學生來說,這是克蘇魯神話那樣破三觀且揮之不去的夢魘,對哲學學者來說,這是用之不竭的論文投稿機會,對於科幻故事迷和創作者來說,這是許多有魄力的創意得以發展的來源。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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