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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懷疑論(skepticism)是哲學領域的一種挑戰,懷疑論者抬高知識門檻,來測試我們對認知的理解,並考驗理論的根基和人類的創意,像是:

你以為存在的世界其實不存在,你只是一粒泡在培養皿裡的大腦,你感知的一切,包括這篇文章,都是邪惡科學家透過神經電子訊號為你營造的幻象。

問題:我們怎麼知道自己是處於上述處境,還是生活在真實的世界?

懷疑論的爭論很難纏,因為日常使用的一般前提和推論方式,在這類爭論裡常常被鎖住不能用,我們面前的知識門檻太高,光憑它們跳不過去。如果不能「眼見為憑」,那桌上真的有一杯水嗎?我還真的不知道。如果我腦子裡計算數學的過程可能受惡魔操控,那一加一是不是真的等於二?我還真的不知道。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懷疑論口味的思考,不只出現在哲學討論裡。就算是在日常或社會議題討論裡,也可能有人會為了贏得爭論或避免質疑,把別人的舉證責任堆高到不尋常的程度,像是:

梅子:誰叫你先打我!
小花:我什麼時候打你?幾點幾分幾秒啊你說

或者:

水瓶:同性婚姻通過之後,如果社會崩解怎麼辦?
泥泥:為什麼會社會崩解?法國和加拿大都有同性婚姻,也沒怎樣啊
水瓶:他們沒事不代表台灣會沒事啊,你能掛保證嗎?
↑ 延伸閱讀:〈人類滅亡比李天柱的歧視言論嚴重嗎?

當然,這類懷疑論口味的爭論方式,跟學術哲學上的懷疑論並不相同,這些爭論者爭論的通常是個案,並且沒有心理準備用一樣嚴格的判準來面對其他事情。不過光就「抬高知識門檻╱堆高舉證責任」來說,兩者還是可以一起比較。

如果這種懷疑論口味的思考讓你困擾,有一些掙扎方向可以考慮。

舉證責任也有舉證責任

抬高知識門檻,看起來是謹慎的行為,但很多時候特定方向的謹慎既不必要也無意義,就算一件事情有發生,人類通常也不會知道事情發生在幾分幾秒,而「掛保證壞事不會發生」也不是可靠的舉證方法。

反思這些爭辯方式,會發現我們在面對不同意見時,很容易覺得只要一直把舉證責任往別人身上堆,就可以說明自己是正確的。我們容易忘記:當自己指出「有個舉證責任對方該負但還沒負」,這本身也需要舉證。這並不是說我們一旦參與論辯就會變得充滿惡意,而是說「動機式推理」是人類常見的認知模式,我們普遍傾向於對自己的立場寬鬆,對別人的說法嚴厲。

※關於「動機式推理」,大家可以參考先前文章〈同性婚姻怎麼沒有毀滅社會?如果我是錯的,看起來會是怎樣?〉。

或許我們可以把論辯理解成一場負舉證責任的比賽,但就算是這樣,如果雙方都能不斷替對手製造應盡而未盡的舉證責任,這反而會讓比賽失去意義,想像一下:如果一場賽跑當中,每個選手都能不斷把其他人的終點線往後挪移。

要把終點線往後挪移,需要好理由,要增加對手的舉證責任,也需要好理由。要說明一件事情有發生,人需要能說明這件事情發生的時間,並且精確到秒數嗎?要說明一件事情不會發生,「掛保證」有意義嗎?檢查這些說法背後的理由,能讓我們就提出更好的說法,讓討論更有建設性,引出對說方有幫助的論點。

懷疑論的認知門檻好用嗎?

不管你懷疑的是外在世界的存在,還是蔡英文的博士論文的存在,任何懷疑論都不只是一個特定的懷疑,而是一個特定的認知門檻。如果把懷疑論當成一個特定的懷疑,我們會很容易認為舉證責任純然在懷疑論者的對手身上,而懷疑論者只要不斷提高門檻,就能獲勝。然而這種比賽會相當片面且無意義,如果我無法證明桌上的水杯存在,是因為我的對手把舉證責任堆高到超乎人類一般生活所需,那這整件事情說明的應該是這套認知門檻其實不好用,而不是我對桌上的水杯認知有問題。

面對懷疑論口味的思考或爭論方式,我們應該要意識到它們不只是在提出對於特定事情的懷疑,而且還是在主張一個特定的認知門檻。這讓我們更有機會避免討論過程成為純然的舉證責任堆高大賽,也可以開始比較各種不同的認知門檻之間的差異和優劣,讓討論更有意義。

在學術哲學領域,高於一般生活所需的認知門檻有時候依然有意義,它們引出了各種有趣的論證,並進一步促成理論進展,例如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成為支持心物二元論的有力論證,普特南(Hilary Putnam)則用人工桶中腦思想實驗來支持語意外在論。另一方面,在日常生活領域,各種懷疑論口味的認知門檻有多少意義,則仰賴提出這些門檻的人的說明,尤其是,他們願意把這些認知門檻普遍應用到當下議題之外的地方嗎?

最後,做為一個趣味(大概吧)的結尾,我想指出在懷疑論這議題上強推哲學討論特別會出現的一個副作用。

如果你喜歡哲學探究,你可以自願設定認知門檻,測試自己的能耐。「有沒有可能,我認知到的真實世界,其實只是幻覺?」這個問題本身並無問題,只要它對你來說有趣或有意義就行。

不過另一方面,邀請別人一起討論哲學就是另一回事了,身為哲學研究者,若有人主張我們並不知道外在世界存在,纏著我要我挑戰這個主張,若我感到真的很煩,我該怎麼辦呢?

其實轉身離開就行了:若我真的不知道外在世界是否存在,那麼,我為什麼要回答一個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的逼問呢?

畢竟,要面對難纏的懷疑論者,難纏的懷疑論者得先要存在才行。

※感謝Huang Kevin、鄭丁嘉和JuYa Tsai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心靈的邊界:科幻故事與懷疑論的哲學基礎
  2. 看完《全面啟動》,你會懷疑自己在做夢嗎?看笛卡兒如何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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