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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革命沒成功,羅貫中才去寫《三國演義》

文/羅盤

小說是文學體式之一種,初在我國文壇並沒有甚麼地位,原因是它僅具故事軀殼,沒有內涵,缺少生命。迨至後來,若干飽學之士在科舉不第、仕進無緣之後,藉小說為媒介以抒胸中積塊,小說才有了內涵和生命。以其已寓有主題也。近世論者有謂小說構成的要素有三:為人物、故事與主題;人物是扮演故事的,故事是表現主題的,主題則是作品的靈魂;人物和故事都不過是表達主題的工具而已。

然而,主題的內涵又是甚麼呢?主題是作者所欲表達的思想、意識與情感。易言之,一位真正的文學作家,從事一部作品的創作,必有其純正的動機和崇高的目的;這其間,可能是要表現他胸中的某種思想、某種意識或某種情感;如果他所表現的思想卓越,意識真摯,情感豐富,其作品價值必然崇高。

思想、意識、情感是主題的三元素,實則它們是一而三、三而一的東西,互為表裡;蓋思想能產生意識,意識能激發情感,而情感又能影響思想之故也。單就意識言,意識原是心理學的一個名詞。意指人類精神醒覺之狀態。一切精神現象如知覺、記憶、想像等均為意識之內容。但本文之所謂意識,則有下列三種:

第一是個人意識,近於上述心理學上的解釋。

第二是時代意識,乃是指某一時代的群眾意識、社會意識、政治意識。譬如當前民主思想發達,自由民主是為當前的時代意識。共匪作亂,置大陸人民於水火,我們必須反對共匪,消滅共匪,以拯救大陸同胞,人人都有反共的意識,此為我們當前的時代意識。

第三者是文學意識,文學意識固然不能超越個人意識及時代意識而孤立,但文學意識卻難以歷史斷代的方式來劃分;在政權統治上的幾個朝代,在文學意識上可能只是一個時代,也可能在政權統治上的一個朝代,在文學意識上卻是兩個時代。

個人意識、時代意識、文學意識三者互為影響,相互激盪。人類是社會動物和政治動物,個人不能離群獨立生活,魯濱遜在孤島數年,雖然憑其智慧和雙手克服許多困難,但一旦發現人類時,還是投回人類社會。因此,個人意識不能脫離時代意識。但人類是有思想有個性的高等動物,個人接受的知識愈多,思想便愈發達,則其思想的獨立性愈強。因而雖同處於一個社會,同屬一個時代,各人思想並非皆同,則意識也就難盡相同了。

至於文學意識與時代意識之異同,這得先從文人的特性說起,約而言之,文人性格為剛強、耿直、純真、孤傲等數端;由於剛強乃不肯屈從時勢,由於耿直而不屑於逢迎權貴,由於純真而不能肆應複雜的社會,由於孤傲而不易合?結黨,這些都是不合時尚的。

所以大凡真正的文人,多半仕途難以得意。但是往昔的讀書人又都以仕進為出路,以致產生種種的矛盾;不善制業(八股)的人,縱有八斗高才,不能名登金榜,被摒於仕途以外,不但才華難展,甚且衣食無著。或則縱已倖登仕途,卻因不肯屈膝折腰,一如陶淵明者棄官而去。綜此種種,便產生文人獨特的意識,進而匯為文學意識。文學意識與時代意識雖非一體,卻互為因果,如果生逢盛世,政治修明,社會和樂,文人的作品便不免多為歌頌之聲,反之,便是憤懟不滿了。

基於以上的分析,回頭我們再來認識一下羅貫中所處的時代,便不難了解他在「三國演義」裡所表現的意識是什麼了。

羅貫中對我國歷史小說是貢獻最多的人。著作很多,除小說外並及雜劇、詩詞。他的劇作「宋太祖龍虎會風雲」頗享盛名,詩詞也得到「樂府隱語極為清新」的好評。在歷史小說方面共有十七部之多,總稱為十七史演義。除本書外,尚有列國志演義、東西漢演義、南北朝演義、隋唐演義、殘唐演義、五代演義、平妖傳、粉粧樓等。在寫作生涯中可謂多彩多姿。

但是他初非矢志於寫作,原對政治很有抱負,被視為「有志圖王」之士,所以曾一度投身於張士誠麾下作幕賓。後來張士誠失敗,朱元璋作了皇帝,在政治上沒有前途,才轉而從事寫作。可能是在張士誠的幕賓時期認識了施耐庵,他本是一個「與人寡合」的人,卻與施氏交誼甚深(一說有師徒關係)。相傳施寫水滸,每成一章就與他斟酌。羅貫中在水滸上可能出力不少,所以有些刻本便也有他的名字,甚至有誤傳水滸是他的著作。

羅貫中名本,太原人,因其客居錢塘,乃有「湖海散人」的別號,所以也有誤傳他是錢塘人的。他生於元明之際,詳細生卒年代尚無可考,大約在元文宗至順元年至明惠帝建文二年(公元一三三?至一四??年)之間。我們對於這樣一位偉大作家所得資料僅止於此,殊甚遺憾,但是僅此資料,也還能有助於我們對本書的研究。

原來自元代起,我國讀書人受到很大的衝擊。蒙古人生性好武,不懂文學,藐視讀書人,將人民分為十等,讀書人列在九等,低於娼妓,僅在乞丐之上,且入主中原後大封功臣,所有重要官職都是世襲。而且元代有數十年不曾舉行科舉;縱有,也是蒙漢分榜錄取,不是公平競爭,漢人很少有作官的機會,堵塞了讀書人的出路。

元亡明興,政權雖又復為漢人所有,但是市井出身的朱元璋也重武輕文,對讀書人施以嚴厲的壓迫,還是沒有出頭的機會。然而,往日中國讀書人的「志業」都在作官,所謂「學優則仕」,讀書人既作官無緣,便不免有懷才不遇,抑志難伸的感覺。

以上是就讀書人的利害關係言。在另一方面,堪為一個作家的讀書人,對現實的觸覺必甚敏感,如果他對整個政治和社會感到不滿,必然不肯緘默。

那麼,我們就來分析一下作者所處的時代之政治社會情形如何?

蒙古人入主中原,前後未逾百年,由於他們是尚武好鬥的游牧民族,不甘於和平寧靜的生活,每每用兵征伐,曾經雄踞歐亞,顯赫一時。可是戰爭不論勝負,代價總是很高,人民負荷必然沈重。再加上蒙古人的貪贓枉法,對漢人的種種壓制,故不數十年間,革命運動頻起。華夏民族本是酷愛和平,最能容忍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其人民的痛苦可想而知。其時也,羅貫中正當青年,胸羅萬卷,豪氣干雲,怎能不憂時憂國?於是他參加了張士誠所領導的革命行列,企圖為國建功,解救同胞於水火。可是革命成功的是朱元璋。張、朱本是勢不兩立的雙雄,張既失敗,羅氏便只好轉而從事寫作了。

羅貫中既是生長於這種時代,有過這樣的經歷,則他在思想上便很自然地產生了「反異族的民族意識,反貴族的平民意識」。而這種意識也正是當時的文學意識。

本文摘自《四說論叢》,原篇名為〈三國演義的主題意識〉,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