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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提倡到反對而反省的循環,正是現代詩成長的必要條件

文/向陽

從民國四十二年二月一日紀弦主編的「現代詩」在臺北出版(四十年自立晚報副刊「新詩週刊」,因屬報紙副刊,應另文探討),至今已整整三十年。三十年來中國現代詩的發展主要是以詩刊的興替為其脈絡,詩刊蓬勃出現時,現代詩運也隨之生氣盎然;詩刊凋零萎縮時,現代詩運也隨之沒落不振。

然而,由於伴隨著詩刊之出版者,往往即是支持該一詩刊的詩人的群體——或為「詩社」,或只是群體,此處通稱詩社——詩刊雖有盛衰,詩社仍舊屹立不移,所以三十年來,現代詩運雖因詩刊的仆倒或崛起而有狂瀾游絲之分,現代詩壇卻因詩社(特別是主要詩社)的凝聚、堅持而未曾稍有歇息。

詩刊與詩社的興起、淪沒、繼起、出發,十足展示了中國現代詩三十年來在臺灣的發展軌跡,而我們若將它看成是詩的「社會化活動」,也不難從中瞭解:中國現代詩三十年來如何在美學的追求與社會的反饋中拉鋸;如何在詩的質與讀者的量兩者中求取平衡。三十年來各大小詩刊與詩社之出現,多少顯現了我們的詩人除了專志於詩的美學追求外,也企圖藉著刊物與群體來達成詩的社會化,並期望獲得回饋,造成影響。

詩人的結社與出刊,如其能匯聚智慧,形成力量,往往也能掀起「運動」,鼓動風潮,造成一股主流,扭轉現代詩的發展。以詩刊與詩社為原動力的運動,在現代詩三十年發展史上有其正負面的價值:一方面它促使現代詩的新陳代謝,活水不斷——從提倡到反對而反省的循環,正是現代詩成長的必要條件;一方面由於時間的逐漸拉長、詩之意見的逐漸僵固,卻也造成了倡導不同詩的運動之詩刊詩社之間的壁壘分明,迭生摩擦、不易和諧。

事實上,猶如詩以富有張力為佳,而以蘊寓和諧為上,中國現代詩三十年來的發展狀況截至目前仍舊止於「張力階段」。我們不妨回顧三十年來幾個較明顯的詩運動、以及其間詩刊詩社的存亡,或許可藉供第二個三十年——走向和諧、趨於成熟——的參考。

以下謹依三十年來現代詩發展過程中,幾個較具代表性的詩刊詩社做報告:

一、現代派的成立╱現代詩刊自四十二年二月創刊以後,初期均由紀弦獨力支持,直到四十五年二月現代詩刊十三期出版,並宣告成立「現代派」之後,現代詩的運動方才開始。在現代派六大信條中,強調的重點計有:「包容了自波特萊爾以降一切新興詩派之精神與要素」的現代主義、「新詩乃是橫的移植,而非縱的繼承」、知性以及「詩的純粹性」。

以三十年後的今天來看:波特萊爾以降一切新興詩派之精神與要素事實上是無法包容的,縱的繼承之否定在詩的大眾化之呼聲中逐漸被沖淡⋯⋯雖然如此,以紀弦為首的現代派畢竟仍強而有力地樹立了中國現代詩運動的第一道里程碑,並且影響了其後現代詩壇的創作方向,直到初期加盟的一百零二名詩人物散星移、五十一年春紀弦宣佈解散現代派為止!

二、藍星的創立╱四十三年三月春,以覃子豪、鍾鼎文、余光中、夏菁、鄧禹平等人為主的藍星詩社在臺北成立。藍星的出現,可說是針對紀弦的一個反動,由他們一開始就不講組織,不宣揚主義可見端倪。四十六年八月「藍星詩選獅子星座號」登載覃子豪「新詩向何處去?」掀起與現代派的一場論戰,直到四十七年才告結束。藍星初期只出版詩叢,後來才由覃子豪於當時的公論報創辦「藍星週刊」,其後有「藍星詩頁」、「藍星詩刊」的出現。

藍星詩社既是同仁的自由組合,自然拙於運動,三十年來的藍星除了針對現代派的信條提出原則,以及對五?年代文壇的誤解提出聲辯以外,可以說幾乎未曾以詩社的名義搞過運動,而其影響力亦就限於早期對現代派的牽制及後期詩社內傑出詩人的個人號召了。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如此的自由組合未嘗不是一大優點,它表率了做為詩社難得的放任精神與和諧象徵,詩社力量的式微使藍星的運動力大減,卻也使詩人的活躍空間大增。

三、創世紀的出現╱四十三年十月,洛夫與張默創刊「創世紀」於左營(瘂弦於次期加入),表明宗旨「確立新詩的民族路線╱建立鋼鐵般的新詩陣營╱提攜青年詩人」;四十五年二月(現代派正式成立)時,創世紀發表社論,主張建立「新民族詩型」,認為「形象第一,意境至上」,主張「中國風的東方味的」;到了四十八年四月創世紀出版第十一期擴大號,方始與現代詩、藍星鼎足而三,也從這一期開始,「該刊不再提倡『新民族詩型』,而強調詩的『世界性』、『超現實性』、『獨創性』和『純粹性』」(據張默「中國現代詩壇三十年大事記」),並成為當時西化潮流中的前衛刊物之一。

五十八年一月創世紀出版九期後休刊,至六十一年九月復刊卅期迄今。其間該刊卅七期(六十三年七月)曾針對「龍族評論專號」(六十二年七月)出版後的迴響,提出「請為中國詩壇保留一份純淨」的主張,即「反對粗鄙墮落的通俗化╱反對離開美學基礎的社會化╱反對沒有民族背景的西化╱反對三十年代的政治化」,並於該刊五十九期重伸「繼續堅持與實踐」。

從如此一段詩刊歷程來看,做為詩社的創世紀是有其階段性主張的(雖然難免矛盾)。相對於藍星的近乎「無為而治」,創世紀二十八年來保持著一定的衝刺力量,這種衝刺力使該社歷久長青,在中國現代詩發展上有其不可抹煞的地位,卻也難免使該刊蒙受來自各方面的批評。而創世紀在編輯詩選與拔擢青年詩人上所花費的心血,則已為詩壇所承認。

在五十年代出現的詩刊或詩社,尚有羊令野與葉泥主編的「南北笛」(四五年四月創刊)、左曙萍與上官予主辦的「今日新詩」(四六年元月創刊)等。

本文摘自《康莊有待》,原篇名為〈塵土與雲月——現代詩運三十年概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