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淨、優雅、不添麻煩,這是她為自己寫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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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優雅、不添麻煩,這是她為自己寫好的結局

文/西格麗德.努涅斯;譯/張茂芸

我們的情況有許多常人眼中的怪異之處,其中之一就是上超市買菜。朋友對食物的興趣大減,嚴重到連買菜都反感。加上超市裡的各種氣味,有時甚至可能害她想吐。她也受不了超市冷得像冰宮,又大得不得了(媽的簡直像機場,她說),才踏進去她就累了。(至於我呢,每次踏進這種超大賣場,都好想穿冰刀溜個痛快。)所以買菜通常是我自己去。然而要盤算買多少菜,就不得不問那個討厭的問題──要吃「多久」。於是我就像個百歲老太太,六神無主,拖著腳步,在各個走道走了一遍又一遍。

還有件怪事說來慚愧,那就是我胃口好到攔都攔不住,不管基於什麼理由(也或許出於相當明顯的理由),這段期間我老覺得餓。每次和朋友吃飯,最後的畫面都一樣──她餐盤裡的東西幾乎碰都沒碰,我的餐盤清潔溜溜。我在兩餐之間還會吃零食。不用上磅秤我就知道自己胖了,也為此而汗顏。我努力抗拒狂吃甜甜圈和冰淇淋的衝動,卻又為自己這種渴望而羞愧。在我看來,我那如無底洞的好胃口,和垂死的朋友一對照,簡直像是對她的侮辱。難怪我吃的正餐都很營養,吃完卻常消化不良。

有天下午我去超市,連大熱天也常覺得冷的朋友,則決定趁這段時間泡個熱水澡。那天她疲倦得厲害,就先躺在床上,等浴缸的水注滿。

我回家時得涉水走到床邊,把水踩得嘩啦嘩啦響。朋友則在床上緊緊抱膝坐著,一臉茫然,渾身發抖,好似船難後乘著小筏在海上漂流的人。

我只是想稍微瞇一下,她說著,牙齒打顫。

我爬上床,收起濕漉漉的腳,壓在身下。漂流的人變成兩個。

怎麼會搞成這樣呢,她說。我只是想安安靜靜的。我想安靜的死,結果現在闖了這麼大的禍。這不是笑話嗎。搞得一塌糊塗,丟死人了,天大的笑話啊。

接著她放聲大哭,抽搐得好厲害,連話也說不出。但我還是聽見了──她原本想堅強起來,想掌控一切,用自己的方式走,盡量不給這世界添麻煩。她想要平靜。她想要秩序。

置身平靜有秩序的環境,她只要求這樣而已。

從容、乾淨、優雅,甚至(有何不可?)美好的死亡。

她原先想的就是這樣。

某個宜人的夏夜,風景優美的小鎮,舒適的房子中,美好的死亡。

這是我朋友為自己寫好的結局。

不是妳的錯,我說。當然也不是我的錯。那為什麼我還是甩不掉「這都得怪我,怨不得別人」的感覺?

我一邊努力安慰她,一邊拚命想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跟屋主解釋?儘管面對屋主會是苦差事,還是得趕緊跟他們說明,他們必須立刻聯絡保險公司。

一對夫妻坐在客廳看電視,天花板忽地裂開,大水從天而降,原來是樓上浴缸的水溢了出來。兩人驚跳起身,抱頭尖叫不知所措之際,大門敞開,走進一批穿著制服、笑容可掬的俊男美女。只見這群人開始清理現場,把一切回復原狀,夫妻倆則像是被下了咒,呆若木雞。待這批人馬離去,大門關上,夫妻倆從咒語中清醒,渾然不覺哪裡不對勁。「就像從來沒發生」是這間公司的保證。我看過這廣告片很多次了,也在路上看過這間公司的卡車,車身漆著「火災水災清理復原」幾個大字,而此刻我在有點錯亂的情況下,腦海中一直浮現這段廣告,想從影片的神奇童話式結局找到些許希望。

我朋友則語無倫次嘟囔起來。早知道就不該來的,什麼爛主意。根本是做夢。早該知道會出狀況。不公平啊,媽的沒天理啊。

她停了半晌,忽地扯開嗓門大吼,把我嚇得從沉思中驚醒。她高喊: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衰過!我恨我自己!

「絕望地死去」。我忽地想到這個詞,房間的水全結成了冰。

不能這樣。絕對不能發生這種事。

朋友發出的聲音換成尖鳴。噢,這是怎麼回事,媽的到底怎麼回事啊。

這是人生,就是這麼回事。無論發生什麼事,人生依然繼續。亂糟糟的人生。不公平的人生。必須面對的人生。我必須面對的人生。因為,假如我不面對,誰來面對呢?

※ 本文摘自 《告訴我,你受了什麼苦?》,原篇名為〈第二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