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因為貓和詩,生命的裂縫不致擴張成墜落的坑壑:《幸運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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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因為貓和詩,生命的裂縫不致擴張成墜落的坑壑:《幸運的罪》

我們常用「另一半」稱伴侶或配偶。這詞有點怪,明明是一個完整的人,為什麼說是另一半?

另一半的說法,出自柏拉圖的著作,他引述聚會中一位與會者的發言:「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半,要合起來才能成為整體,因此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這種成為整體的希冀和追求就叫做愛。」

神祕主義者西蒙.韋伊將另一半的神話與基督教義「幸運的罪」的概念結合起來,如此詮釋:人類遭神懲罰,原本完整的人被切為一半,以致必須尋找失去的另一半。

隱匿詩集《幸運的罪》,書名源自於此。──「對少數人來說,儘管這是罪,卻是一種幸運的罪,因為孤獨以及生來的缺憾,我們反而得到了新的可能,有機會成為更美善的存在──亦即與神合而為一。」

以上概念,我們不妨從宗教的內涵延伸出來:為填補「孤獨以及生來的缺憾」,我們所寄託的不一定是神,可能是,一位相知相惜的伴侶,可以陶冶性靈的藝術創作,或有移情作用的動植物和所有事物。

我們醉心、專注、奉獻心力於值得追求的事物。於隱匿,則貓,則詩,是對詩藝的追求,對美的禮讚,以及對貓的寵眷迷戀。

是這樣的熱愛、追尋與奉獻,讓生命的裂縫不致擴張成洞,在流離中,在矛盾中,仍保有一分從容,一點信心,一些力量,在甘與苦、得與失、進與退、升與墜之間,取得平衡。

對隱匿來說,貓是陪伴者,是啟發者:「我這輩子真的就是為了貓而來,所有的跡象都如此顯示,與其說貓使我成為另一個人,不如說貓使我成為真正的我。」

透過所愛的事物,而「成為真正的我」,不必付出慘烈的代價,這不是幸運的事嗎?更何況,照顧貓的辛勞與痛苦,固然是一種罪,但比起其他的罪,算是幸運的罪吧?

此刻的她,在序中,寫出以往少有的,和緩、暖性的語氣:「看見前方仍然存在著未知的光亮」「心底,竟還能湧出一種莫名的幸福感」。

因此在〈術前禱告〉這首形同自序的詩版,隱匿兩度寫下「因為我是/如此的幸運」這樣的句子,不管手術結果,都能接受,只因這是命定的安排。

不敢說詩風有多少轉變,但從隱匿首部詩集一路讀來,到了《幸運的罪》,閱讀感受有點不一樣,就像近期網路上看到隱匿好幾張照片,不但露臉,還露出開懷笑容的臉,在受訪,在演講的時候。

除了看見未知的光亮,還有一貫的,對大自然美景,河、雲、光影的禮讚。最深的感情流露還是貓,幾首貓詩,讀起來就像情詩。

例如詩集第二首〈群青/暗臨〉,以「群青藍」一詞形容貓的珍貴美麗,以及與之相遇的驚艷。群青藍,從青金石的昂貴礦石裡提取的,最高級的藍,鮮艷,亮麗,永不褪色。物以稀為貴,群青藍顏料比黃金還貴。

詩中以群青藍湧現在眼前,形容電光火石,一見鍾情的戀愛悸動:

盛夏傍晚
即將入夜前的
那一瞬間
 
一種微妙的
群青藍
從天而降
 
那是一種
無與倫比的藍
那是一種
決定性的藍
 
在那一瞬間
秒針跳動彷彿
和曾經的每一秒
都不一樣
 
在那一瞬間
我的心跳彷彿
也和過去的每一次
都不一樣
 
前五節令人讀到如癡如醉。見到了你,同樣的秒數跟過去的每秒不一樣了,每次的心跳跟過去的心跳又不一樣了,這些言情小說式的句子,在她的筆下卻顯得那麼真誠樸拙。是一種癡,純情的癡。

可是接下來筆鋒一轉,卻來到離別時刻,原來這首詩的主旨是紀念離世的愛貓,附記說明,某年月日愛貓蓓蓓於睡夢中安詳離世。

群青藍隨著
最後的光消逝
世界落入了
黑暗
 
一刀兩斷
毫無轉圜的餘地
那個我深深恐懼的
離別的時刻
  
已經來過
並且遠離

是戀歌,是輓歌,痴心絕對,對貓的痴心絕對。

愛到深處,有貓最好,跟貓沾到一點關係的,或是從貓延伸出去的,都好。像這一首〈頭毛〉,很有意思,詩人攬鏡自照,發現自己的黑髮、白髮和染過的紅髮,三色共存,就像三毛貓。接著,她「試著將這濾鏡套用在滿街的行人身上」(「濾鏡套用」的說法,妙!)於是發現,「每顆頭顱都美極了」,黑貓、藍貓、金吉拉⋯⋯。

接下來的詩句太精妙,不得不抄錄分享:「而其中最性感的,是那些顫巍巍蹲踞的白貓,牠們多少摻雜了一點灰,露出些許粉嫩的肚皮,而將一雙清澈的眼──琥珀金、祖母綠、冰川藍──藏在流轉的風裡。」

愛貓及人,對人群產生好感,雖然只及於頭皮以上的局部,是貓毛到人髮的投射錯覺。熙熙攘攘,男女老少,人身疊影貓上身。旁觀者美,萬物靜觀皆自得,從貓與詩的角度靜觀皆有美。有貓就給讚。

有首詩題目就叫做〈有貓就給讚〉。隱匿往往金句連發,卻未必是詩質很夠的句子,更多的時候有點像語錄,是對生命情境、生活狀態的深刻體會後噴發出來的句子。有的詩句很簡單,簡單到不像詩,卻很隽永,就像〈有貓就給讚〉前兩段:
「說一個人像豬/是罵人/說一隻貓像豬/是讚美」
「說一個人臭臉/ 是罵人/說一隻貓臭臉/是讚美」

儘管如此,詩集中批判怨憤的作品仍不可少。例如控訴不把人當人,不把動物當動物的那些人,〈在九槍之中〉描寫脫逃而被槍殺的越南移工,〈至少你現在籠子外面了〉悲悼脫逃而被槍殺的狒狒,〈文法課〉唾棄遺棄貓狗的人類。

另外也有面對再度罹癌的心思擾動。幸好,隱匿說,「在歷經巨大痛苦之後,我走出來了,悲傷和歡喜合而一的時刻,我才能回到詩的身邊。」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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