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安不要偷懶了】笑話必然需要優越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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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話必然需要優越感嗎?

笑話為什麼好笑?一種直接的答案是:笑話讓我們感覺優越,發出得意的笑。在《菲力帕斯篇》,柏拉圖藉由蘇格拉底的嘴,評論了一種令人發笑的場景:

蘇格拉底:他們這種無知,難道不是一種不幸嗎?
普羅塔克斯:是不幸沒錯。
蘇格拉底:在嘲笑這種不幸時,我們感受到愉悅還是痛苦呢?
普羅塔克斯:當然是感受到愉悅。
蘇格拉底:要是他們的不幸讓你感到愉悅,這難道不是出於一種嫉妒嗎?

照柏拉圖的說法,我們能夠幽默取樂,是因為我們在一時之間把別人看有缺陷的、把自己看得比別人更讚,我們可以把這稱為幽默的「優越論」。

優越論看起來很有說服力,因為:

優越真的會令人發笑:克服困難、戰勝強敵、眼見人樓塌了,當你優越你還真的會發笑。就算你因為社會化程度不錯而沒有真的笑出來,光是你需要克制自己不笑,也反過來佐證了這一點。
佐證案例滿地都是:多數笑話裡面都有顯而易見比你更不優越的元素,而各種劣勢刻板印象也常成為笑話材料:「女人情緒化不理性」、「客家人小氣」、「原住民愛喝酒」等等。若你進行語言學或人類學研究,蒐集一個社會通行的笑話,應該會發現針對弱勢群體的笑話遠多於針對優勢群體的笑話。在〈為什麼你最好別用咖啡emoji汙辱女人〉裡,我稍微討論過這種語言資源不對等的問題。

在《怪咖心理學》裡,心理學家韋斯曼(Richard Wiseman)介紹了一些研究,顯示優越感跟發笑有相關性,例如:

  • 同樣是踩到香蕉皮跌倒的情景,當主角從障礙者換成開罰單的警察,事情就變得更好笑,因為當你看到更有權力的人跌倒,你感到的優越感會更強。
  • 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麼許多笑話是在嘲諷當權者。

※關於這些例子,可以讀這篇書摘:〈開玩笑不只是開玩笑這麼簡單

有些人可能不太喜歡優越論,因為在優越論的描述裡,當你因為幽默感而發笑,這同時彰顯了你心智中的負面性質,包括幸災樂禍和嫉妒。若「因人遭難而感到愉悅」是享受笑點的必要條件,那麼,要當個有幽默感的人,你的同理心似乎還得要足夠薄弱才行。

笑話必然需要優越感嗎?

在《牛津非常短講:幽默》的第一章,哲學家卡羅(Noël Carroll)討論了優越論的一些困難:

發笑不需要幽默感:有些小小孩是笑聲機器,吐個舌頭他都能笑,但小孩有足夠的認知能力去產生優越感嗎?如果沒有的話,那發笑顯然不需要優越感。

有些笑話並沒把別人展現得比你劣等:有些笑話令人發笑是因為無厘頭,例如純粹的諧音笑話,像是「牆頭草,床尾合」:這是「牆頭草,兩邊倒」和「床頭吵,床尾合」的合體版本,這合體版本讀起來毫無道理,純粹靠句型和發音的相似趣味來引人發笑。
自嘲是有效的幽默:不管自嘲是不是最高級的喜劇形式,自嘲都是有效的喜劇形式。優越論能說明自嘲嗎?或許我們可以說:當一個人自嘲,他將自己置於比較低劣的位置,讓觀眾享受優越。但若這種說法為真,自嘲者便無法享受自己的自嘲(因為他並沒比自己更優越),而這顯然不合理。當一個人人講完自嘲笑話之後,跟觀眾一起哈哈大笑,你應該不會認為這些笑聲是裝出來的。
我們會因為自己太蠢而笑:假設你上班快遲到了,氣喘吁吁的趕上公車,拿手機想確認時間,結果口袋裡掏出來的是電視遙控器。如果這時候你笑出來,一般應該會認為你還滿有幽默感的,但你的笑顯然不是在笑其他比你劣等的人。
我們會因為別人比自己優越而笑:我曾經觀看一個特技演員團隊的紀錄片,他們的強項是武打電影。紀錄片裡有一段,在一個連續爆炸的場景裡,演員連滾帶爬的脫逃,隨後分享者說明:「特效很貴,因為我們要省錢,所以這些爆炸都是真的炸藥」。如果你在這一段笑出來,顯然這不是因為你認出了其他人的低劣,而是認出了其他人的優越。同樣的道理,許多特技表演的笑點,也都是設計在表演者最能展現技術、知識和勇氣的一刻,當這些笑點引發爆笑,這不太可能是因為觀眾感到自己比表演者更厲害。

優越論者能說什麼呢?

當然,優越論者或許有些反駁能說。以諧音梗的例子來說:

「當我們認出諧音笑話而發笑,這難道不是因為我們覺得自己聰明到可以認出諧音嗎?至少某些人是認不出來的。」

若這說法合理,那更難的諧音梗應該會被大家認為更好笑,或者更值得笑。但情況多半相反,大家會覺得這些諧音梗過於牽強,不有趣。例如,你可以挑戰看看這個諧音梗:

看圖猜成語,圖中是一個年長女性站在馬路中間,背對鏡頭,背上背著飲水機用的十二公升桶裝水。

※※※答案在下面※※※

謎底是「背水姨站」,若你猜得出來,應該真的會覺得自己挺厲害的,但你八成不會笑。

此外,也可以反過來思考:如果某個中文諧音梗真的非常直白簡單,所有使用中文的人都認得出來,那這個梗會因為簡單到無法帶來優越感,而變得不好笑嗎?

難以否認,許多笑話都需要人領悟,或者「想通」,如果你沒想通,你就不知道哪裡好笑,別人會說你「沒有get到笑點」。但若真如上述所說,光是「想通」都可以算是帶來了優越感,那優越論的門檻可能會過低而失去意義。要說一個「想通」的人體驗到優越感,或許還不如說他體驗到某種獲得知識的樂趣,畢竟,你不需要是個追求優越的人,也能因為把事情想通而感到快樂。

對於優越論,有些人非常買單,並且因此認為,若你要搞笑,那你勢必得要嘲笑某些人,有些人進一步認為,因此所有笑話都必然冒犯某些人。我一直認為這些人太早放棄了。當你不介意冒犯人,自然沒動力去探尋不冒犯人的笑話和幽默經驗。

「在原理上,笑話會好笑就是因為能引發優越感,所有笑話都得要呈現某些人的低劣,所有所有笑話都冒犯人,換句話說,就算我這個笑話冒犯人,那也很正常」這說法能讓一些人心安理得,但不見得為真。目前學界對於幽默理論的討論還在持續中,或許真有哪一天,我們會發現優越論符合事實,或者能說明某些現象,但這得要是基於概念或經驗證據,不能基於某些人想要為自己的冒犯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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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講笑話你沒笑,是你沒幽默感,還是我沒幽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