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幽默是講話機智好笑的表現,奇怪的是,比起用來要求說話者,幽默感更常用來要求聽者。講到「沒幽默感的人」,你想到的不是愛講笑話卻不好笑的人,而是聽了笑話之後不笑的人。

不考慮其他因素,面對同一幅我倆都有恰當理解的藝術品,如果我覺得很棒,你卻看出處處瑕疵,似乎代表你對藝術品味的要求比我更高。若持同樣說法,不考慮其他因素,面對同一個我倆都有恰當理解的笑話,如果我覺得很好笑,你覺得不好笑,似乎代表你的笑點比我更高。這時候,若硬要選,你應該是比我更有幽默感,而不是更沒有幽默感,不是嗎?

如果你身處真實世界就不是。如果你了解相關歷史,因此認為鄭南榕自焚的笑話不好笑,可能會被說是沒幽默感。如果你身為女性,因此認為那些貶低女性的黃腔不好笑,也可能會被說是沒幽默感。在很多時候,好像不是說笑話的人有責任好笑,而是聽笑話的人有責任笑

在2005年,湯姆克魯斯遇見一個惡作劇,有人假扮記者訪問他,用假的麥克風噴了他一臉水。湯姆克魯斯當下斥責對他惡作劇的人:「我接受你訪問,回答你問題,你這混蛋卻對我做這麼糟的事情」。當時許多評論認為湯姆克魯斯的反應缺乏幽默感,顯示了一種社交缺陷,在這種看法,當明星被惡作劇噴滿臉水,跟著自嘲傻笑,才是恰當反應。從湯姆克魯斯被噴水的例子出發,文化學者史密斯(Moira Smith)認為,關於笑話的研究,長久忽視那些不笑的反應(unlaughter),這讓我們無法公平的看出人可以用笑話和玩笑做的那些壞事。

史密斯指出,笑話的一種人際效果,是邀請聽者進入一種「幽默的對談模式」(humorous discourse)。和一般對談不同,在幽默對談裡,人不需要在意自己講的東西是否符合事實且一致,甚至可以用明顯的悖離事實和矛盾來找樂子。面對笑話,如果你笑了,甚至配合以其他笑話回應,代表你接受這個邀約,進入幽默的對談。

笑話很好笑,順著笑很開心,不過有些人認為我們不該總是順從渴望。女性主義哲學家藍騰(Rae Langton)指出,有些笑話的笑點有貶低特定族群的預設。西方世界有笑話嘲弄黑人、墨西哥人,台灣也有笑話則嘲弄女性和原住民。面對這些笑話,捧場進入幽默對談的同時,也同意了這些對特定族群不公平的預設。

問題在於,我們似乎缺乏直接明確又不會破壞氣氛的方式,來拒絕進入幽默對談。而現實上,那些勇於拒絕進入幽默對談的人,常被批評為缺乏幽默感。當然,我們可以想像真正的幽默大師,總是能以幽默風格快速回應表達意見,並瞬間結束幽默對談,回到他想討論的嚴肅話題。幽默大師很有幽默感,這沒問題。不過,比起笑開懷的人以及雖然不情願但還是跟著笑的人,那些板著臉不笑的人卻比較容易被說是沒幽默感,這在我看來,並不公平。

給定史密斯的洞見,人應該要有拒絕進入「幽默對談」的空間。給定藍騰的想法,有時候人應該反對笑話的預設。湯姆克魯斯的案例顯示,這些空間在現實社會相當狹窄:如果你沒有配合笑話做出恰當反應,很多人會認為你缺乏幽默感,在社交上有缺陷,就算那所謂的「笑話」其實是噴水在你臉上來污辱你。

幽默感的意思,應該是有能力逗人笑。在這篇文章的末尾,我想邀請大家在將來多考慮這個可能性:如果我講笑話你沒笑,很有可能是我沒幽默感,而不是你沒幽默感。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幽默是個大學問:

  1. 喜劇的言論自由,來自可受批評
  2. 為什麼笑點不一樣?幽默怎麼判定?這不但是哲學問題,也是科學問題
  3. 要理解生命裡總會發生的悲傷,才能表現出真正的幽默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