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臥斧
原載於【臥斧.累漬物】,經作者同意轉載

從自個兒賣書的經驗得知:幽默的小說不大好賣

有一度俺覺得是讀者們好像不大有幽默感,所以對這類文字興趣缺缺;但轉念一想又不很對,因為幽默,或者只是耍嘴皮子搞笑的散文,其實賣得還不壞──當然,還是有賣得蠻好的幽默小說和賣得蠻差的搞笑散文,輕小說裡頭也不乏充滿笑點的作品,只是平均而言,印象如此。

似乎如果拿幽默情節或逗趣筆法當成宣傳重點,小說就變成笑話集錦了,就沒有什麼可讀之處了。彷彿讀者們會認為:讀讀好笑的散文,可以;好笑的小說?那就不必了。

倒不是說純粹搞笑一定沒有價值,只是俺的個人偏好如此。俺對填塞各種笑料但故事架構欠佳的作品接受度不高,對刻意惡作劇或耍蠢以製造笑料的作品(例如《Jackass》系列影集和電影)的接受度更低。

或許俺的想法與閱讀好笑小說意願不高的讀者想法近似──就算是注重娛樂性的大眾小說,光是「好笑」,也是不成的。

「幽默」是表現手法的一種,以這種手法敘事,並不代表故事除了「好笑」之外就無甚可觀。是故,在當編輯時如果選擇要出版這類書,俺就從故事的情節裡挑其他重點來向讀者介紹,不特別強調「幽默」特色;如果故事當真除了「好笑」之外實在沒什麼可以談的,那⋯⋯幸好俺從來不選這樣的作品。

只是身為讀者,如果看到標榜「幽默」的小說就別過頭去,那麼就可能不小心錯失許多精采作品。

例如最近讀完的《想我苦哈哈的一生》(My Life and Hard Times)。

想我苦哈哈的一生》作者是詹姆斯.瑟伯(James Thurber),在讀這本書之前,俺一直以為書裡最能觸動俺的,是〈華特.米堤的私密生活〉(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這篇作品曾在2013年被Steve Conrad改編成電影劇本,由班.史提勒(Ben Stiller)自導自演拍成同名電影,臺譯片名為《白日夢冒險王》。事實上,Conrad的改編只用了原著主角米堤一直在作白日夢的設定,整個故事都和原著不同(順道一提,這個故事早在1947年就曾被改編成電影,不過電影情節也和原著大異其趣)。

〈華特.米堤的私密生活〉前後收在兩本瑟伯的短篇集裡頭,《想我苦哈哈的一生》並非兩書之一。不過出版本書的逗點文創結社體貼地將之收在附錄當中,而因俺早先已讀過英文原著,是故拿到《想我苦哈哈的一生》時,心裡最先想到的是「喔耶俺可以讀《白日夢冒險王》的原著中譯了!」

豈料一讀書中第一個短篇,俺就嚇了一跳。

這個短篇叫〈床塌之夜〉(The Night the Bed Fell),才讀第一句,俺就訝異地發現:俺小時候讀過這個故事

俺在南部鄉下長大(就是大學生康輔社團會去帶活動的那種偏鄉),小學裡頭有間圖書室,書櫃有許多薄薄的小書,印象中大多是「國立編譯館」出版的「優良兒童讀物」之屬,字級大、字數少,每頁都有圖畫,如果有機會進圖書室,俺會把握時間連讀好幾本(想來囫圇吞書的習慣當時就已養成)。

在那堆兒童讀物裡頭,有一本講的就是這個故事。

俺已經記不起書名(可能叫《床塌的那一夜》之類),對作者是誰也毫無記憶,倒是記得書裡出現的角色姓名不是外國姓名,插圖畫的角色也不是外國長相,顯見經過改寫。彼時國外著作權在國內未受保障,不過想到竊自國外作家的作品變成「優良兒童讀物」,還是生出一種荒謬的感覺。

〈床塌之夜〉敘述主角家人及幾個神經兮兮的親戚,在某個夜裡因小小意外引發的一連串雞飛狗跳事件。故事裡那些親戚都有或重或輕的精神問題(例如認為自己睡著睡著就會斷氣、非得每小時醒來一次確定自己還活著的那個表兄弟),照說會讓其他家人疲於照料、平日生活也會受到極大影響;但故事中的其他角色對此都習以為常,彷彿那些精神症狀都只是些日常瑣事,雖然有些麻煩,但遇上了就隨手處理便是。像〈床塌之夜〉這樣陰錯陽差連綴起所有狀況的情形畢竟不多,真來了也總會塵埃落定,變成回憶裡的幾聲哈哈。

說起來,當年讀那本不知名的故事書時,或許是俺初次體認到:生命中的許多物事,縱使嚴肅、縱使不堪,其實都能用幽默去面對

也就是說,俺從那時開始所認知的「幽默」,並不是單純搞笑,而是用另一種視角去面對人生的方式:看似輕鬆,但並非不認真,看似隨意,但並非不重視。相反的,或許正因為從幽默的視角看出去,所以才會更有能力去直視、接近、體諒或者解決這些現實裡的麻煩。

〈追想大學時〉(University Days)讓俺想起在學校的幾段生涯,〈我在徵兵委員會的夜晚〉(Draft Board Nights)讓俺記起徵兵體檢時的一段遭遇⋯⋯《想我苦哈哈的一生》初版於1933年,箇中系列短篇充滿瑟伯的自傳色彩,但讀來卻與俺自己的人生相互呼應,十分奇妙。

高明的幽默小說絕對不是只想搞笑。俺一直記得同樣由逗點文創出版的《老爸的笑聲》(The Laughter of My Father)一書裡,去鬥雞的賭徒叔叔發現自己老婆紅杏出牆那個段落,落敗的鬥雞、沒穿褲子的情夫,以及被叔叔扔到床上去的雞頭之間貫串其中的象徵;《想我苦哈哈的一生》中〈大壩潰堤了〉(The Day the Dam Broke)一篇中,也出現了極尖銳但不尖酸的諷刺。這些覆著笑料的情節之下,作者使用,全是高段文學技法。

其實這正是優秀的幽默小說所具備的真正特色。

有趣的故事(絕對不是只把各種笑點硬黏在一起),輕快的節奏,而隱在所有荒唐突梯底下的,是不折不扣的嚴酷現實。

忘了聽誰說過:要理解悲劇,才能創造出喜劇

而這些幽默小說讓俺明白:要理解生命裡總會發生的悲傷,無論是人性的弱點、天生的殘憾、體制的不公或者永遠不請自來的意外,才能表現出真正的幽默。

然後,就可以笑著,把路繼續走下去。

幽默是種好好活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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