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去殖民」不等於必然離苦得樂:《當帝國回到家》
文/申昀晏
一般而言,無論殖民地的生活水準如何,只要與母國或「內地」相互比較,殖民統治的歧視邏輯便會馬上暴露出來。這也是為何在各個殖民地都不難看到種種形式的抵抗運動,從要求與內地平權、高度自治到追求獨立等,都能視為對苦難做出的回應。而這也是為何去殖民(又稱解殖或解殖民)意味著殖民地的人終於離苦得樂。純粹就形式上而言,似乎的確如此。但實際上來看,去殖民後可能馬上面臨的是另一種被支配的模式,例如本國資本家對本國勞工的支配,或新政權為了鞏固其統治正當性而採行高壓統治等。誰都沒辦法保證新政權必然比舊政權好──臺灣戰後俗諺中的「狗去豬來」便是一例。
但有沒有可能,「去殖民」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苦難?有沒有可能,去殖民不代表公平正義的到來?這是華樂瑞(Lori Watt)在《當帝國回到家》中嘗試探究的問題之一。
華樂瑞爬梳的脈絡是二戰結束之際的東亞,因此,書名中的「帝國」理所當然是指日本帝國。日本於1868年明治維新之後,以東亞第一個現代國家之姿步入主權國家體系。隔年,原本被稱為「蝦夷地」的地方正式被命名為北海道,納入日本國土;1872年,原先的琉球王國則變為「琉球藩」,1879年,琉球王國正式瓦解,以「沖繩」之名被納入日本。隨之而來還有一系列的擴張:1895年臺灣成為殖民地、1910年併吞朝鮮,此外還有對清國、中國與東南亞各地的侵略。由於將如此大量的土地與人都納入同一個國界之中,大日本帝國也因而成為種族高度混雜與「多元」的國家。
華樂瑞是這麼描述的:
藉由易於穿越的內部疆界、具效率的運輸系統、積極推進的移民政策與強制的勞動計畫等方式,日本帝國使東亞的種族融合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1945年8月,美軍在廣島與長崎先後投下核彈,隨之而來的便是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問題在於,原先如此多元混雜的帝國瓦解後,整個東亞格局勢必經歷相當大的轉變,而最直接面臨衝擊的,是穿越帝國內部疆界而活的大量人民。據統計,在戰爭結束之際,有五十八萬兩千名日本人待在臺灣、兩萬五到三萬五千名臺灣人待在日本。這些人遭遇到的,便是華樂瑞所說的「帝國回家」。
戰後以戰勝者之姿軍事佔領日本的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基本上以美軍為首)開始了一連串的去殖民過程。GHQ的動機是人道的,亦即避免被殖民者殺害殖民者;其信念則是民族主義的,是「把每個人放到與他們『相稱』的國家領土上」,也就是說,「日本人」回到「日本」,「朝鮮人」回到朝鮮。「回家」的「家」的根據,雖說有戶籍法等制度支撐,但更大程度上,是以出生地與血緣來定義的。換言之,這種民族主義並非當代較常看見的「公民民族主義」,而是血緣論、本質主義式的民族主義。[1]
事實上,以民族國家的架構來推進「去殖民」是非常常見的事。例如,史學家杜贊奇(Prasenjit Duara)便將去殖民的過程定義為「殖民強權將對其領土與附庸國的制度控制與法律控制,轉移至以在地為基礎的前主權民族國家」,而這不僅牽涉到司法上的正義,也牽涉到道德正義、政治團結等問題。[2]
但在東亞的案例有點特別──如前所述,東亞的去殖民是由GHQ推進的。華樂瑞稱此為「第三方去殖民」(third party decolonization),也就是說,大日本帝國戰後去殖民的特色,就在於這去殖民在很大程度上既非源於殖民者清算過往或良心發現,亦非被殖民者的抵抗而獲得的成就,而是在殖民與被殖民架構之外──之上──的第三方(GHQ)所發動的去殖民過程。
要在原先如此多元混雜的帝國中推行去殖民,讓每個人「回到家」,便已夠困難了,但最麻煩的也許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區別,並沒有辦法單純對應到「內地人」與「外地人」的關係。許多「殖民者」(內地人)都在「外地」出生、成長,而當然也有許多外地人在內地出生、成長、求學、工作等。單純以「一個國家一個民族」與「在哪裡出生就是哪個民族」的邏輯,要求內地人「回到」內地、外地人「回到」外地,這樣就是去殖民嗎?
更有甚者,許多「內地人」也都選擇與「外地人」一同抵抗殖民統治,甚至提供其各種資源來反思甚至抨擊殖民統治。例如,臺灣議會請願運動中,「臺灣是臺灣人的臺灣」(準確一點的講法是「臺灣非是臺灣人的臺灣不可」)這句口號,其實是臺灣議會請願運動發起人林呈祿(1886-1968)的老師泉哲(1873-1943)先講出來的;在《帝國主義下的臺灣》中,對日本在臺灣的殖民統治首次進行全面性批判分析的矢內原忠雄(1893-1961),也是「殖民者」;在治警事件中與臺灣人站在一起批判總督府當局法理不通的人之中,也有許多從內地渡海來臺的「殖民者」律師。我們甚至還可以舉出許多「被殖民者」為了種種利益主動討好「殖民者」的反例(也就是所謂的「協力者」)。
在許多「殖民者」一起與「被殖民者」反對「殖民者」、「被殖民者」與「殖民者」站在一起壓迫「被殖民者」的時候,以出生地或血緣為根據的「民族國家」架構來進行去殖民,真的有辦法確實去除殖民嗎?「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究竟是誰?在去殖民的過程中,「殖民者」與「協力者」遭受到什麼待遇?在被迫回到也許自己從來不曾生活過的「家」後,「殖民者」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我們甚至可以再追問,臺灣人該如何回到「家」?朝鮮在被殖民之前,已粗略有國家的樣貌,但臺灣沒有。臺灣在一八九五年被清國「割讓」之後,時隔五十年卻是被迫「回歸」一九一二年成立的中華民國。這種由第三方推行、完全不顧被殖民者意願的「去殖民」,真的是去殖民嗎?血緣民族主義的思想架構付諸實踐後,究竟對多少人造成了苦難與壓迫,而這些創傷與歷史遺緒又如何延續至今?這些都是華樂瑞邀請讀者一同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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