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沒文化、世家子弟,以及獨裁政權的軼事:《台灣情民主路:劉峯松先生訪談錄》
讀《台灣情民主路:劉峯松先生訪談錄》,想起一些差點遺忘的事情,知道一些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劉峯松是所謂老黨外的一員,和施明德、許信良、林義雄是同期活躍的政治人物,但相對於檯面上那些反對黨人士,他的政治細胞少一點,文化素養多一點,加上沒擔任過多少公職,所以可能知名度不是很高。
我知道劉峯松,是在李敖的書裡面,他們私交不錯,來往書信收錄在《李敖千秋評論》,偶爾他也有文章發表。
劉峯松給我的印象是文化人,而不是政治人。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轉到政治幕後,應台北縣長尤清之邀,擔任台北縣文化中心主任。
劉峯松是個藏書家,家裡蒐藏很多台灣主題的圖書和文獻資料,他事忙,感嘆自己藏的書多,讀的書少。蒙他不棄,看了我的著作,認為我有活化資料的能力(他用的詞是「買空賣空」),某日突然帶一籃水果來到我家,想找我合作,把他蒐羅的文史資料轉化為通俗文章。惜我正忙,無暇他顧,而我知他忘性遠大於記性,久了他必然忘記,因此既然當時未有動作,而事後疏於聯繫,此事遂不了了之。
◯
劉峯松訪談錄出現好幾次「日記」一詞,因為他的記憶力不太好,即令與人相談甚歡,過一陣子再見面可能想不起來對方是誰。幸好他有寫日記不綴的好習慣,很多事情需要查證,便翻開日記。所以在這部口述歷史裡,常常看到引用的日記內容,或者「從日記上來看」這樣子的詞句。
另外在回憶美麗島事件時,常有「印象模糊」等語,這讓人更加信任他的口述紀實,因為,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不確定的事,多聞闕疑。這個態度真好。
.
看了這本書才知道,劉峯松收藏的寶貝可多了,豈只是書而已。除了書籍上萬本,還有甕缸上千個,魚圖案的盤碗杯數千個,古鐘幾百個。物滿為患,有的還得寄放在友人家倉庫。
收藏家不惜傾家蕩產,蒐集這個,蒐集那個,通常有個緣由。就像《陳澄波密碼》小說講的,畫家的畫裡有密碼,暗自寄寓理念,那麼,收藏品是否有什麼密碼?
透過劉峯松的訪談發現,他的收藏,是理念的延伸,是理想的投射,是心靈的寄託,不是純粹的喜歡而已。
這裡頭有感情也有理智。像甕,花掉薪水購買上千個,為什麼喜歡甕?是以親吻土地的概念出發的,甕以台灣的土創作燒成,具有象徵意義,有對土地的感情與象徵。而魚,跟基督教有關,古鐘,大概是暮鼓晨鐘的意義吧。數萬冊的藏書就不用說了,都是關懷的台灣文化、歷史和原住民主題。
◯
劉峯松訪談所云,主要還是政治。他雖然從事民主運動多年,卻是選舉的常敗將軍。一般民眾知道他的妻子翁金珠可能還多一些,她在劉峯松坐政治黑牢後,代夫出征,先後擔任過國代、立委、縣長,他在訪談中多次提到翁金珠的名字。
傳記書好看在於,常提到傳主交往過的某些人與事,很多不怎麼為人所知的軼事,可從小地方看一個人的行事習慣與生命格調。例如此事:劉峯松1991年8月31日正式就任台北縣文化中心主任,第一次在台北縣議會接受質詢時,某縣議員質疑他懂藝術、懂文化嗎?他很可愛,懶得辯,索性回答:「我什麼都不懂」。但尤清縣長替他背書,說劉主任謙虛,什麼事都說不懂,其實很懂。
這個縣議員是誰呢?就是後來鼎鼎大名的韓國瑜。一個不懂文化的人質詢懂文化的人你懂不懂文化,這件事情本身很沒有文化。
又如談到李登輝與連戰。
1990年李登輝要選總統,與副總統候選人李元簇聯袂拜訪國民代表尋求支持,於是來到了翁金珠彰化員林鎮服務處。這服務處是舊式的日式宿舍,上了玄關就進入榻榻米和室,進門前依禮須脫鞋。國安人員直接踏上榻榻米,翁金珠請李登輝不用脫鞋,直接踩上去即可,李登輝堅持說,不行,這是榻榻米,一定要脫鞋。從這小地方看得出李登輝的涵養。
相對的,1993年連戰也來訪,一樣的地方,一樣的建築,請連戰不用脫鞋,他老兄恭敬不如從命,就直接踏上榻榻米了。
劉峯松日記寫,連戰踏上榻榻米不脫鞋,面對閃光燈還頗有怨言,沉不住氣,來訪十餘分鐘就離去了。「世家子弟性格暴露無遺」,日記這樣批評。
有一件趣聞,書裡未有,在維基百科看到,附錄於此──劉峯松參選國代選舉後,遭內亂罪起訴,起訴理由是他在宣傳車廣播「同胞們起來吧,一二三,打倒獨裁政權」。謝長廷擔任辯護律師,對檢察官表示「獨裁政權」並未指明是誰,檢察官回道:「就是要打倒國民黨,很清楚」。謝長廷反問檢察官「你認為國民黨是獨裁政權嗎?」
要把口述歷史整理成書,並且通暢易讀並不容易,《台灣情民主路:劉峯松先生訪談錄》做到了。其中不時穿插的註釋,不長不短不冗不簡,有畫龍點睛之功。為編者致意。編者是陳世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