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蝦米闖蕩歐美書市，文學出版社Tilted Axis的故事

幾年之前，新加坡華裔作家與翻譯家程異（Jeremy Tiang）逛書店時，無意間發現一本短篇小說集《可口的飢餓》，大為驚艷。作者海凡（本名洪添發）出身馬來亞共產黨，這部中文作品正是取材自他在馬來半島叢林的十三年游擊戰生涯。

程異想要將這部作品翻譯為英文，但深知要在英語世界出版一位用筆名寫作的新加坡作家作品，絕非易事，他先後接洽二十九家美國出版商都吃了閉門羹。所幸他得知有一家英國倫敦的小型出版社Tilted Axis Press（TAP），專攻顛覆性、實驗性、開創性的翻譯文學作品，於是寄上英文翻譯樣章，Tilted Axis也立刻接受，讓英語世界讀者一起品嘗《Delicious Hunger》。

去年7月，英國筆會翻譯獎（English PEN Translates Award）揭曉十六部得獎作品，其中就包括海凡的《Delicious Hunger》，為新加坡文壇締造新猷。而且Tilted Axis這回雙喜臨門，旅居巴黎的越南女作家順安（音譯，Thuận）以越南文寫作、阮安麗（音譯，Nguyễn An Lý）英譯的長篇小說《西貢電梯》（Elevator in Sài Gòn）也雀屏中選。

這不是Tilted Axis第一次獲得大獎肯定。2022年，印度女作家席里（Geetanjali Shree）以印地文（Hindi）寫作、洛克威爾（Daisy Rockwell）英譯的長篇小說《沙之墓》（Tomb of Sand）摘下國際布克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與華威女性翻譯獎（Warwick Prize for Women in Translation）。席里新作《我城，當年》（Our City, That Year）仍將由洛克威爾英譯，也仍將由Tilted Axis出版。

考慮Tilted Axis的小蝦米規模，它的成就更顯得難能可貴。雖然創業已有十年，但目前Tilted Axis包括發行人在內只有7位員工（六位是女性），而且七人都是兼職，這意謂他們要靠別的工作來維持個人生計、實現出版理想。去年Tilted Axis還在Crowdfunder網站發動募資，為營運尋求奧援，成績差強人意。儘管如此，Tilted Axis將在今年上半年進軍北美洲市場，計劃大手筆推出近20部作品（包括《Delicious Hunger》），《紐約時報》日前做了專題報導，盛讚這家短小精悍的出版社。

2015年成立迄今，Tilted Axis發行了四十六部作品（三十六部出自女性作家），數量當然不能算多，但多樣性有如萬花筒、地球儀：文類涵蓋長篇小說、回憶錄、散文集、詩集、短篇小說集；作者來自十四個國家，逾九成以非歐洲語文寫作，包括中文、韓文、印地文、越南文、泰文、哈薩克文、坦米爾文（Tamil）、斯瓦希里文（Swahili）等十九種文字。酷兒（queer）與勞動階層經驗是Tilted Axis特別著墨的兩類題材。

相較之下，歐美大型出版社對外國作品傾向於打安全牌，跟隨已確立的趨勢和市場保證（例如北歐黑色犯罪小說與日本療癒系小說）。不過也許正因如此，Tilted Axis異軍突起，以長期被歐美書市忽視的語文、地區和文化的作品，營造出一方獨特的文學天地，博得評論家與文學獎評審的青睞，也為那些在英語世界默默無聞的作家爭取重要獎項和聲譽。

中國女小说家顏歌（本名戴月行）就是其中之一。她的奇幻小說《異獸志》2006年在中國出版之後叫好又叫座，但西方出版界興趣缺缺，直到2020年才由Tilted Axis發行程異的英譯本《Strange Beasts of ChinaL》，讓許多評論家將她與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相提並論。顏歌說：「Tilted Axis不會強行添加想像中的英語讀者品味，而是尊重原始語言中的表達方式，尊重作品與自身文化價值的聯繫。」

Tilted Axis發行人艾爾法洛（Kristen Vida Alfaro）告訴《紐時》：「世界上有許多我們無緣接觸、甚至不知道它們存在的文學形式。每一部來自世界不同地區的翻譯作品都充滿可能性，不僅會為你帶來不同的視角，還會為你開啟一扇通往全新想像的窗戶。」

《紐時》指出，Tilted Axis也帶動了文學翻譯領域的重大變化──從哪些作品會被翻譯，到誰來翻譯、如何翻譯。歐美翻譯界長期由學院背景的白種人主導，但Tilted Axis經常聘用出身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翻譯家（包括四位出版社員工），他們非常熟悉作品的語言與文化。Tilted Axis經常舉辦翻譯工作坊，培養新血，並從創業伊始就在封面上突顯譯者的名字，還讓譯者分享版稅和再授權收益。

事實上，Tilted Axis創辦人之一史密斯（Deborah Smith）就是一位翻譯家，曾因英譯南韓女作家韓江的長篇小說《素食者》（The Vegetarian）、榮膺2016年國際布克獎而聲名大噪（也引發翻譯vs.二次創作的爭議）。韓江是202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Tilted Axis形容自己是一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small but perfectly formed）的出版社，雄心勃勃要透過翻譯另闢蹊徑，來做全球多數（Global Majority）作家與翻譯家在英語世界的代言人，培養更多樣化的英語讀者社群。「全球多數」這個概念涵蓋黑人、亞裔（南亞裔）、混血、全球南方原住民等族群；或者簡而言之，非（純種）白種人。

因此不難理解，Tilted Axis也強調自己是一家「反殖民出版社」（anticolonial publisher），表明出版工作其實是一種反抗，是對體制性結構進行挑戰。因此Tilted Axis的作品題材有許多是來自殖民歷史的邊緣經驗、遷徙與離散，反映了人群、語言與想像力跨越人為邊界的真實移動。

至於為什麼取名「Tilted Axis」（傾斜的軸心）？這家出版社這麼說：「我們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們讓英語世界文學的邊界擴張、軸心傾斜。」地球自轉軸的傾斜（23.5度）為這世界帶來四季變化，一家小出版社的傾斜則是為世人帶來更繽紛的閱讀經驗，誰說斜不勝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