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倒閉風暴,美國小型出版社寒冬降臨
美國北卡羅來納州作家懷特(Ross White)2006年創辦「牛城出版社」(Bull City Press)時,資金只有區區300美元。紐約「小貓出版社」(LittlePuss Press)2021年成立時,手中只有一本跨性別作家科幻小說選。兩家出版社有熱情、有理念、有路線,但是獨缺通路:沒有經銷商會注意它們的存在。所幸,它們與其他近400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型獨立出版社一樣,可以倚賴一家非營利的「小型出版社經銷公司」(Small Press Distribution,SPD),將它們原本難見天日的作品送往實體書店與網路書店(包括電子書)。
今年3月28日,SPD無預警宣布即日起結束營業,55年歷史戛然而止。出版社客戶先前存放在SPD倉庫的逾30萬本實體書籍,已轉送至兩家經銷商Ingram與PSSC,各家小型出版社必須在60天內自行取回(運費當然自付),否則不分青紅皂白、一律資源回收。至於SPD尚未結清的書款,目前沒有人知道會如何處理。
在許多小型出版社眼中,SPD這種作法幾乎等同於惡性倒閉。
以麻州的「玫瑰金屬出版社」(Rose Metal Press)為例,它有三分之二的庫存因為SPD倒閉而「擱淺」在Ingram的倉庫中,上兩季由SPD經手的營收還有4萬美元尚未入帳;對一家小型出版社而言,這是生存危機。玫瑰金屬出版社在SPD的客戶中算是頗具規模,其他同業的狀況只會更為窘迫。小貓出版社也被SPD積欠了1萬2000美元,相當於它一年營業額的三分之一。
SPD是在1969年由兩位出版人霍華德(Peter Howard)與修梅克(Jack Shoemaker)創辦,為書店打造「一站購足」的採購平台,讓小型出版社專心做它們最擅長的事:發掘默默無聞但潛力十足的作家。SPD手續費低廉,但銷售抽成頗高(可高達5成)。
儘管SPD歷來出了不少得獎作品,但財務上長年入不敷出,必須積極爭取各種獎助。現任執行長華特森(Kent Watson)去年開始大刀闊斧改革SPD的營運模式,將實體書籍的倉儲物流業務委外經營(Ingram與PSSC),自家全力開發隨需列印(print on demand,POD)、電子書與有聲書等新業務,並充分利用GoFundMe等群募平台獲取經費。
只可惜為時已晚,勵精圖治的腳步終究被財務重擔拖累、壓垮。今年2月之後,SPD情勢急轉直下,最後發布的停業聲明有如一首悲歌:「多年來銷售持續下滑,過去對SPD提供支持的基金會幾乎全部縮手⋯⋯儘管我們的員工不眠不休、竭盡所能,設法募集新資金、為我們的出版社客戶尋找新的銷售管道⋯⋯然而我們再也無法做到收支平衡。」
對美國的小型出版社而言,SPD的倒閉代表2023年的冬天並未過去,2024年的春天已經消失。
這些出版社麻雀雖小,但卻是美國出版業生態圈不可或缺的聲音,對純文學作品而言尤其重要。它們願意出版富於藝術價值、欠缺商業潛力的作品,例如從來都是曲高和寡的詩集。
在美國,小型出版社與詩人生涯、詩作傳布唇齒相依。許多詩人得靠出版作品來爭取大學專任教職,小型出版社往往是他們唯一的途徑。2022年上任的美國桂冠詩人(Poet Laureate)黎夢(Ada Limón)長期合作的乳草出版社(Milkweed Editions),就是一家獨立、非營利的小型出版社。
過去數十年間美國小型出版社百花齊放,SPD功不可沒。如今SPD黯然退場,如果沒有替代性的平台,小型出版社將很難將作品送到讀者眼前——如果它們還有能力出版這些作品。
作家自然也是頭號受害者。紐約新銳小說家哈魯圖尼安(Nicole Haroutunian)為她第一部長篇作品《此刻選擇》(Choose This Now)耕耘了8年,上個月中旬由諾埃米出版社(Noemi Press)發行。她沒有經紀人,沒有公關人員,從策劃簽書會到安排媒體專訪完全自己負責,她告訴《華盛頓郵報》:「我只希望人們讀到這本小說。」但SPD倒閉之後問題大了,不用說一般讀者,連書店買不到這本鎖在某座倉庫裡的新書。「這是一場噩夢。」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