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擇偶」的威力今天已然不再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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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擇偶」的威力今天已然不再無敵

文/鐘偉倫

「Yes, 1,2,3!Good!」摩托車司機幫我拍下了我和二十元紙鈔的一張合照。

正確說來,是把我和二十元紙鈔背面的水稻梯田,跟背景的水稻梯田合照。巴納威(Banaue)水稻梯田的名氣,經由紙鈔的加持被認證了。

加入了更為壯觀的巴塔德(Batad Rice Terrace)水稻梯田以及周邊的基安甘(Kiangan)、梅奧瑤(Miaoyao)、洪端(Hungdung)更為美麗,包含這數座梯田的這整個區域,被稱為「科迪勒拉山脈水道梯田」。由於是居住在此區的原住民伊富高人的灌溉區域,又稱為「伊富高水道梯田」,於一九九五年被登錄為世界遺產,在二○○一年卻被列入「瀕危世界遺產名錄」。

原因很容易理解。直接因素是為了發展觀光導致水土保持與過高的遊客乘載量造成的。表面上是發展觀光造成的問題,若減少觀光發展或許可以使問題獲得緩解。但難以被緩解的因素,則是當地年輕人為了尋求更好生活而移動到大城市,造成了當地的空洞化。因為當地沒有足夠的機會讓他們留下來發展。就這點看來,發展觀光可以是一個解套的辦法。這些問題與解答交織在一起環環相扣,造成了世界遺產的困境。若無配套,伊富高人的傳統,可能在一個世代之後便會荒廢,甚至消失。

水稻梯田作為世界遺產的珍貴之處,便是因為這整座灌溉系統,只能依賴傳統人力加以維持。她的地位,建立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之上。稍一不留意便會消逝。這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得以存在的理由。既被稱為遺產,肯定不是現在進行式,而應該是死亡的東西。既然死亡,遲早消逝。不過站在這片翠綠而令人心曠神怡的梯田間,我感受不到這整座山脈代表的文化遺產有多麼脆弱,而這也是全世界大多數世界遺產共同面臨的難題。看來賞心悅目的美好景象,只要一時半刻缺乏維持,或者後代決定殺雞取卵;或者有權有勢者決定開發;或者恐怖份子決定炸毀⋯⋯最根本的原因,是維持它們,總是必須依賴當地人的貧窮和低下的生活品質。只要稍微再多一點壓力,維持者就會立刻逃走前往大都市,或者為了一點微小的利益而出賣寶貴的遺產。以政府的角色出面發展觀光雖是最立即的解套,然而,維持盈利與保護中間的界線拿捏,則需要高度的教育水準與對傳統文化的熱愛。但兩者都無法讓他們過好生活。

只有活下去才重要。雖然,菲律賓人夠靈活,可以適應任何環境。

他們保持一種危險的平衡,持續地死去卻不消失,撐著,直到活得夠好以致於有餘裕可以回過頭來保護這片過去養活他們的傳統,如同子女奉養上了年紀的父母一般。

 

在前往巴塔德梯田的路上,我遇到了一對年紀相仿的情侶。年輕的德國人和稍長的菲律賓女子的組合。這種組合一向常見,罕見的是他們年紀相仿。表面上看來,他們的相處沒有任一方展現出勉強順從的樣子,完全不像在東南亞各大城市看到的那類,穿著「I Love Pattaya」標語T恤的中老年白人,身旁跟著矮小而亦步亦趨的當地女性。

這些國家的當地男性,難道不會想著:「為什麼總是這樣,而不是反過來呢?」

菲律賓女孩錯認我是同胞,熱情向我打招呼。

這是我在東南亞暢行無阻的祕密。我是皮膚黝黑,擁有南島語系波里尼西亞外觀隨處可見的亞洲男性。這使那些會發生在外國人身上,屬於東南亞的刺激和危險,在我身上,只會弱化為輕微的詐騙行為。

他們認出我的口音不是當地人。在我自我介紹後,他們也介紹了他們自己。

 

他們是在豪華遊輪上認識的,女孩是男孩船上的「學姊」。德國男孩只藉郵輪工作用來體驗世界,而體驗世界只是女孩賺取收入的附帶產物。不能說誰比較划算,男孩在體驗人生的同時,也收穫了愛情。而女孩在藉由工作獲得收入時,也順道累積了好好體驗這個世界的經驗值。

德國男孩半認真半哄著女孩陪他回德國去,而女孩還想在郵輪上多工作一陣子。我以為,女孩會期待地想跟男孩一起回去歐洲。不過,女孩比我想的更不急。

「妳不想去德國看看嗎?」我問。

「不。我想去全世界!為何要只去德國呢?」她回。

她是這樣的。我問過她好幾次了。他的德國男友半像是無可奈何,半是寵溺的語氣笑著說。

異國戀情的神話廣為流傳──白人擇偶全面碾壓其他種族的效應今天已經不再無敵。身心俱醜的白男分享在亞洲夜店把妹連戰皆捷的威爾鋼式故事,也許至今仍然發生,但是藥效越來越短。亞洲女孩認識外國人越來越容易,因此對於西方的費洛蒙早已有了抗藥性。

最終,異國戀情的結局跟本國戀情沒什麼不同。這是一對常見的歐亞異國戀,而他們的互動跟國籍無關。以他們的例子說,女孩熱情開朗,男孩友善但話不多。這並不只是個性使然,女孩比男孩有更多生存經驗,和更多的街頭智慧。雙方相處上「平等且平衡」,但相較之下還是出生在菲律賓的她更為機敏。

因為求活,需要全面性地平均善用所有的資源

 

在傳統與開放交雜的文化條件下,在東南亞人群之中,菲律賓人相對具有高度的現實意識,可以說是某種國際觀。由於高比例的國民擁有在世界各國打工的經驗,對於本國之外的世界相當熟悉。他們有高出東南亞平均水準甚多的英文水準,受到較少特定意識形態的控制,是一半拉丁式的開放與一半亞洲式勤奮的結合,這種種一半一半的折衷混合,使得他們相對東南亞其他國民來說見多識廣,雖然他們大部分被限制在中低階的服務業領域,然而還是有很多人善於把握機會,求取生活與經濟的平衡。在生存智慧上,他們優於我們。除了不需要呼吸低階工作沼澤般低窪的空氣,我並不覺得自己比他們優秀多少。

 

我看出了這對如膠似漆的情侶需要空間。向他們道別後,由道路岔出去,走了一個多小時後,才抵達如同大劇場般梯田環繞的巴塔德水道梯田中央的民居。此時已走上紮實的幾個小時,若要走到後方的瀑布,來回又得再增加一個小時。但走在田埂之間,被人工修整的美麗自然所包圍的暢快感受,很容易又會忘記痠痛的膝蓋跟小腿。在梯田正中央用簡易鐵皮蓋起的幾戶民宅和一座教堂之間穿梭,接近後,才會發現梯田的每一階都比人還要高,也感受到這裡過去曾是多麼陡峭,不可能為人所用的地方。

到了夜晚,我住在巴塔德如大劇院般展開的扇形梯田邊緣高處的傳統高腳屋內,聽著屋樑上老鼠移動的聲音,並在屋內的木地板上踩到了一隻青春期的蟑螂。這裡的蟑螂如此乾癟而閒適,跟城市裡總是腦滿腸肥、久經世故、擁有油亮翅殼的巨大同胞,幾乎像是不同的物種。鄉下的蟑螂,似乎就跟鄉下人一樣身心潔淨。

「享受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傳統住宅要付出代價。」我對自己說。但我也只是用棉被覆蓋住自己的耳朵,避免它們成為老鼠的點心。早晨,透過窗戶向梯田看去,冉冉上升的霧氣像是可見的音符,隨著空無一人的田間劇院而上升,那也許是來自於每一次彎腰集合成的數萬株稻穗,隨著早晨露水的重量而下彎,直到露水滴下後彈回所發出的音符。而位於田中央鐵皮蓋成的教堂十字,像是指揮棒一般地架在那裡。

※ 本文摘自 《啟程,同感脆弱的世界》,原篇名為〈1.3 巴納威 / 異國戀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