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龐克樂手唱牽亡，戲曲宗教皆為心：《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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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一年多前，擔任書籍評審，在茫茫書海中發現《湊陣》這本短篇小說集。作者吳明倫是劇團編劇，小說頗有劇場感，加上鄉土民俗、宮廟文化等題材，我投了票，希望它能得獎。後來沒能如願，我也未曾寫下讀後感思，近日重讀，仍有所感。
吳明倫的《湊陣》，寫民俗，寫宗教，寫宮廟文化，草根風格固然引人注目，但這些重點不是全部，小說要耐讀，還得有感情戲的加持。《湊陣》訴說的，是宗教習俗背後的人情事理和社會現象。
是人情，人與人之間的情分。親情僅是其中一部分。民俗活動與人情世故有時是有衝突的。民俗千百年層層疊疊，形成根深柢固的觀念，儀式或禁忌不免隨著時代而與法律、人情牴觸。有人順應潮流，心態轉換，有人無法接受，或悍然抗拒或抑鬱以對。這些態度也會影響人際關係。〈湊陣〉、〈扛轎〉，全書十三個短篇裡分量最夠的這兩篇，便寫出面對新舊文化的交會，面對轉型與傳承的兩難，人與家庭與社會的相互牽絆和牽引，包袱和包容。
書中另有一篇〈吃炮〉提到，宗教民俗活動發展到了有環保概念的現代，有時候彼此出現扞格。但沒辦法，時代在轉變，宗教活動燃放鞭炮，造成空氣污染，基於煙火施放管制條例，現在的活動，往往用環保鞭炮和音樂鞭炮取代燃放鞭炮，紙錢減量。有人反對，有人贊成，贊成者會講：「時代變了啊。」
時代變了，這一篇裡這句話出現了三次。時代變了，很多觀念是否可以改一改？〈湊陣〉裡便問：女性跳婆姐陣的禁忌是否可以改變？
宗教活動是讓人安心的，不要變成束縛。〈扛轎〉有個角色，好像很奪目又好像不太起眼，就代表海綿般新舊並蓄都能吸收的一方。他名叫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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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轎〉這篇的氣氛陰鬱，似悶雷在天空，稍有輕鬆感來自菜頭這個角色。可是他是一個對照組，戲份不太多，主要以他的靈活樂觀，來對照他的好朋友，也就是這篇小說最主要的人物澤岸。故事主線就貼合著澤岸和他的家人發展。
故事發生在北港。北港的媽祖廟朝天宮是出了名的。菜頭是龐克樂團「顯靈」的吉他手。人家是閃靈，他是顯靈。菜頭身上刺龍刺鳳兼帶各種穿孔，從小跟著父親跑牽亡歌陣，後來斜槓變成龐克樂團主唱，三弦手兼吉他手。
菜頭聽澤岸唱牽亡歌，勸告説，唱這歌不要那麼悲傷，聽眾不是只有亡魂喔，這是要讓家屬好過一點的歌，你唱得這麼悲戚，不是讓人家更難過嗎？
菜頭說，喪禮的時候唱牽亡歌的用意，不只是接引往生者到下一站，也要唱出生者對死者的依戀，作為悲傷情緒的出口。
講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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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比讓心裡好過一些更好的祈福呢？寺廟不用廣告，有拜有保庇，拜了有用，廟就靈，香火就旺。人與神之間是一種信任，就怕信任感崩解，信仰動搖。
主角澤岸的爸爸就是這樣。他的女兒在廟裡落單，被陌生男人拖到角落侵害，發生這種不幸的事，本來是虎爺轎班的他不做了，九二一大地震的時候他人間蒸發，無消無息。按照法律規定，失蹤一年後家人聲請宣告死亡。人找不到，衣冠代替，辦後事，媽媽說，該辦的辦一辦，人生還要繼續走下去。
澤岸這時體會到，喪禮上的各種儀式，都是在處理家屬的悲傷，處理好，日子才能夠過下去，所以後事才會做得那麼周全。
如何看待家庭所在的人間？如何看待人間之上的神界？澤岸兄妹態度不一樣，哥哥會刻意避開無所不在的宮廟，以免傷感，妹妹則正面對待，無視於祂們。迥然不同的心境，各自代表的意義，其中的解讀，留給讀者更多思索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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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被論者忽略的是，《湊陣》有幾個極短篇，意外之好。最好的一篇叫做〈百鬼夜行〉。很短，紙本書只有一頁再兩行。敘述者在鬼月時看了一齣野台戲，主要情節是狗頭鍘問斬強拆民宅的縣令。因為和時事結合，讓人覺得很痛快。這是古裝戲喔，不是台灣苗栗縣發生的事。
然而敘述者我，也檢討這種痛快其實不太對勁──觀眾對劇情投射情感，以為跟隨劇中人採取了行動，發揮了正義，但其實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改變。
想想看，我們觀看戲劇不也這款心理麼？藉以彌補無力行動的歉疚，說穿了不過自我滿足罷了。
接下來的劇情發展出現轉折：戲班設計了一個互動單元，拋繡球給台下觀眾，接到的人要上台擔任臨時演員，扮演巡撫，審問地方官員。
敘述者我被選上了。上台驚堂木一拍，卻發現，台上的演員跟台下的觀眾都變成剛才被砍頭縣令的模樣， 他們異口同聲說，殺了一個我，還有千千萬萬個我。
貪官污吏還會少嗎？草菅人命的酷吏會消失嗎？一直都有，而且以不同的身分出現。司法的保障很有限，除掉一個後面還有好多個。這篇可以當作恐怖小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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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倫不愧是編劇出身，小說對話處理得極好。我們讀到很多小說，對話往往一大串，有時一個人侃侃而談，講了一整頁，中間不會停頓，好像在朗讀一篇文章一樣流暢，而聽話的對方一個字都不會插嘴。吳明倫就不會這樣，對話很生活化，人物好像在你身邊。
最有意思的對話是這兩段，沒有你說我說，俐落瀟灑，無韻無窮：
其一：
「如果這個世界被水淹沒，只剩下一座小廟，裡面拜的一定會是媽祖。」
「而且是我們北港朝天宮的。」
「朝天宮不是小廟。」
「那就，只剩下一座大廟。」
──〈扛轎〉
其二：
「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
「但是島和島之間，有海啊。」
──〈島嶼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