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安不要偷懶了】列「正妹清單」到底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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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正妹清單」到底有什麼問題?

2019年3月,雅斯敏.貝貝哈尼(Yasmin Behbehani)發現自己被寫成一個有小數點的數字。

貝貝哈尼當時是個高中生,在美國馬里蘭州的貝塞斯達切維蔡斯高中,就讀國際文憑大學預科學程。他跟女同學們發現,有群男學生一直以來都在給班上的女學生們打分數和排名,他們共享一份文件,上面列有女生們的名字和表達吸引力的數字。

認為自己不該在教育場合被有色眼光看待,貝貝哈尼跟同學們不願意再忍受下去,他們跟學校告狀,希望學校還他們一個安全的學習環境。

「這是壓垮我們女孩子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們受夠這種『男孩子就是這樣』的文化了。」貝貝哈尼事後接受《華盛頓郵報》的訪問,說明自己和同學們的看法:「到了我們這世代,是時候改變了」。

校方將男學生留校查看,並且(在女生們持續抗議之下)和女同學達成協議,召開了一個會議,讓大家面對面分享自己的處境。照《華盛頓郵報》報導,該學程的學生不分性別幾乎都出席了會議,約莫八十人。女生們在會議上說明,這些跟性有關的騷擾根本是女生的日常,讓他們感到很不安全。這個預計四十五分鐘的會議,最後開了兩個半小時。

製作清單的男學生當然也在會議上,他聆聽女生們的分享,並且向大家道歉。這位男學生匿名接受《華盛頓郵報》採訪,說他本來並不理解事情的嚴重性:「如果你身邊的文化本來就習慣討論這些事情(女生的長相和性吸引力),那就算你把女生排名做成清單,你也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我現在理解到,自己在世界上相當有特權(privilege),我是白人男生,念有錢人的高中,這讓我容易覺得自己比其他人優越,因此不用去顧慮自己言行的後果」。

雖然最理想的情況,應該是上述事情根本沒發生,所以也不需要有這個會議,不過受害者能說出意見,加害者看起來也理解過錯並且道歉,應該不算是壞結果。不過有個人覺得這整個事情其實還有改善空間,那就是《男性廢退》的作者李維(Richard V. Reeves)。

自由派的四個錯誤

李維覺得這事情還不夠理想,並不是因為他對男學生的道歉不滿意,或者認為學校應該主動做更多事情,而是因為他認為校方、媒體和抗議者不該把這個事件歸咎於有毒(有害)男子氣概。

在《男性廢退》裡,李維認為自由派難以處理現代男人遇到的困境,因為他們犯了四個錯誤:

  1. 傾向將男性身分的先天層面當成疾病,而且通常是打著有害男子氣概的旗幟。
  2. 個人主義,男性問題被視為個人的某種缺點所導致,而不是結構性問題。
  3. 不願意承認任何關於性別差異的生物學根據。
  4. 堅信性別不平等只有單向,也就是女性處於劣勢。

(是的,我也在想(1)和(3)為何能夠一致)

在李維看來,這起「清單」事件,就印證了前兩點:

  1. 社會認為男學生做錯事情,是基於男性身分的先天層面,也就是說:男人天生就有男子氣概,而這種自然的展現,卻被社會認為是錯的。
  2. 社會認為男學生做錯事情,是基於他個人的缺點(也就是有毒男子氣概),而不是結構性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李維並不是在主張,男生列「正妹清單」這種事情在道德上沒問題,他批評的是自由派把這種錯誤的行為草率地歸因於有毒男子氣概,講得好像男人天生就會做這種事一樣。他認為這無助於男學生改善自己:

「不分青紅皂白就替這種行為貼上有害男子氣概的標籤,絕對是錯的,不但無法吸引男孩共同討論能夠學到的教訓,反而更可能把他們推向網路上的男性圈(manosphere);而男性圈中的用戶和言論,將幫助他們確認自己並沒有錯,都是自由派在追殺他們。畢竟,青少年女孩也會霸凌和不尊重別人(通常是針對其他女孩),卻不會被立刻解讀為『有毒的女性氣質』。」
──《男性廢退》第八章

李維認為社會應該用正確的方式去理解男性:

「男子氣概不是疾病。正如我在第七章表明的,男子氣概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男性廢退》第八章

有毒男子氣概不是「男性的先天層面」

我認為李維的這些判斷,是基於他對自由派討論的「有毒男子氣概」的誤解,而這誤解會產生,或許是因為──如同你已經看到的──他相當喜歡男子氣概。

不同於李維的見解,不管是「男子氣概」還是「有毒男子氣概」,應該都不是什麼「男性身分的先天層面」,而是後天文化導致。男人先天就會跟其他男人分享對女人的品評嗎?這種群體行為要常態出現,至少需要:

  • 男性社群有分享性癖(或者說,「對性的品味」)的氛圍,大家得要覺得這是一件有趣的事。
  • 男人有足夠資格感,認為自己可以半公開的評論女人。

這些條件都不是先天的,而是取決於社會如何看待女人,以及社會讓你覺得一個「真男人」應該要有哪些性質、被允許去做哪些事情。

事實上,李維引用的女學生抗爭者的看法,就剛好是在說,社會不應該再用「這是先天、無法改變的」,來為男學生的不當行為辯護:「我們受夠這種『男孩子就是這樣』的文化了」。(我相當驚訝李維沒讀出這意思,這讓我懷疑是否其實是我自己誤解李維)

照我的理解,有毒男子氣概是一種後天文化,由厭女、資格感和對硬漢的想像構成。在這理解下,當男人基於有毒男子氣概做了壞事,然後你指出這是有毒男子氣概使然,而不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本身特別壞,那麼你提出的應該就算是一種結構性的觀點,而不是李維指控的那種「個人主義觀點」。

在李維引述的說法裡,抗爭者不只一次把「清單」事件診斷成源自於一種文化(而不是男人的一種天性),在我看來這充分顯示抗爭者認為他們對抗的是某種後天的東西。

同一篇報導裡,參與抗爭的女學生 Rose Frank 也明確表示他不只抗議個人行為,而是抗議這一整個文化氛圍:

「(這種氛圍)我連在放學回家路上都能感受到。旁邊卡車上的陌生男人會朝我吹口哨要我上車,若我不理他,他還會跟蹤我回家」Rose Frank 說,這女孩的名字也在清單上。「(這種氛圍)我連跟我媽說話都能感受到,他叫我別再打耳洞了,因為這會在工作場合傳遞出不恰當的訊息,他也叫我以後面試的時候要用頭髮遮住。」

李維以「清單」事件為例,主張自由派往往以個人主義而非結構性的觀點,去看待男性的不當行為,在《男性廢退》裡,他把相關的指控和檢討描述得像是針對製作清單的那個(或那幾個)男生,但這並非事實。照《華盛頓郵報》報導,「清單」事件會引發公憤,並不是因為「清單」這個個別事件,而是因為這根本就不是個別事件。

本文引用的那篇《華盛頓郵報》報導,李維在《男性廢退》裡討論清單事件時也引用了,但他似乎忽略了,就連做錯事情的男學生本人都能理解這些困境。那些跟「有毒男子氣概」有關的歸因,並沒有如同李維所預測的,妨礙這位男生理解自己做錯了些什麼。

女性因為常態性地受到騷擾和威脅而感到不安全,所以爆發抗爭,而李維對此不滿,因為他認為這些抗議的人把男子氣概講得像是什麼很糟的東西一樣。坦白說,很難理解李維在想什麼,似乎在他心裡「不要詆毀男子氣概」的優先順序相當高。

後天的有毒文化

李維不認為「清單」事件是一種有毒男子氣概的表現,但若這樣看,李維才是那個把壞行為歸咎於個人的人:男高中生們將班上女生排名評分,這並不是因為當前男人社群普遍有什麼不好的文化,而是這群人特別有問題。當前男人確實普遍有不好的文化,你不需要到美國馬里蘭的高中,光在中文網路世界都可以看到有人理所當然的開男凝視角的黃腔,並且責怪不笑的人沒幽默感。我自己也曾聽聞女生朋友抱怨他們的社群裡存在著一些網路群組,這些群組多半由男生組成,透過品評和意淫社群裡的女性來取樂,這些女生朋友已經不是高中生了,他們一個就讀研究所,一個在創意產業。

在這背後,有哪些「結構性的原因」讓我們男人把這些事情當成理所當然,是許多性別研究的焦點,例如曼恩(Kate Manne)《厭女的資格》就歸納了幾種男性的資格感。在我看來,李維抱怨自由派沒做的事,恰好是自由派真正有做的事;李維抱怨自由派不該做的事情,其實是他自己正在做的事。

閱讀《男性廢退》時,我時常常感到困惑,似乎自己對一些概念的理解跟作者不在同一線上。或許我需要調整許多視角,才能真正理解作者的看法,這篇文章討論作者對於「有毒男子氣概」的理解,或許可以做為一個出發點。

※謝謝丹竹和林宏信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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