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安不要偷懶了】畢竟女人比較沒幽默感,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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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女人比較沒幽默感,對吧?

身為人類,幽默感相當重要,若別人認為你很幽默,他往往連帶會認為你有創意、洞察力、肚量和機智。在許多時候,若別人認為你成功展現了幽默感,這往往能替你加分,甚至挽救危機。

不過,要被認為有幽默感並不容易,特別是對女人來說。

你的笑話不是你的笑話

東京喜劇演員Yuki Nivez在一篇文章裡提到,他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喜歡喜劇表演,甚至質疑過自己根本缺乏喜劇細胞,因為他看不懂那些表演有什麼好笑的。直到他無意間從Netflix上看到外國女性喜劇演員的表演,才發現並不是他沒有能力鑑賞喜劇,而是他年輕時看的那些塞滿黃腔的喜劇不是為他設計的

這個社會有時候會以比較奇怪的方式衡量幽默感:你的幽默感不是取決於你創造有趣的笑話的能力,而是取決於你面對沒禮貌的笑話依然笑得出來的能力。一個人的生命經驗會影響他如何鑑賞藝術作品,在生命經驗方面,女人和男人不同、矮子和高個不同、講話口吃的人和其他人不同,這是為什麼你不能期待拿性別、身高和口吃當梗,對所有人都一樣有笑果。

假設有個黃色笑話,主要的梗是有人褲子被脫下露出屁股,有些人可能會笑得很開心,不過有類似被欺負遭遇的人,以及真的需要時刻防備侵犯的人,就算不理解這哪裡好笑,甚至感到恐懼,也很合理。

在一個談話節目裡,一群男明星聽說有些人在必要時會考慮「拿手機防身」,像是丟手機,或者拿來敲歹徒的頭,他們哈哈大笑,認為這超級不切實際,簡直不要太幽默。愛爾蘭女星Saiorse Ronan在場,幾度插話未果,最後終於在其他人的笑鬧中成功取得發言權,說:「不過我們女生真的是隨時需要考慮這種事(That’s what girls have to think about all the time.)」。語畢,其他人沉默了一秒,Ronan轉頭朝台下問:「女士們,我說的沒錯吧?(Am I right ladies?)」。如雷的掌聲給了很明確的答案。

面對「拿手機防身,真假?」的玩笑,Ronan和其他女生不覺得好笑,這不是他們的幽默感有問題,而是這笑話不但不是為他們設計的,而且還鼓勵別人把對他們來說非常嚴肅的考慮看做是很幼稚、不理性的事情,而這會進一步讓社會繼續忽視女性的人身安全。

假設這個社會上大部分的笑話都是黃色笑話,像九零年代的臺灣那樣,那麼,就算女人普遍被認為沒幽默感,甚至他們自己都真心認為自己缺乏幽默感,那也很合理,因為他們能接觸到的笑話都不是為他們設計的。

幽默感是男人專利

比起男人,女人容易被認為缺乏幽默感,這判斷錯誤且不公平,這不只是因為這世界上大部分的笑話都不是為女人設計的,也是因為社會對女人的幽默感要求相當嚴格。

中國喜劇演員楊笠為中文世界帶來了「普信男」這個詞彙,他諷刺男性的笑話段子冒犯了許多男人,被指責撕裂社會。中國電商京東公司收到投訴,最後取消了跟楊笠的合作。這些男人顯然不認為楊笠的段子好笑,但似乎沒什麼人因此主張這些男人缺乏幽默感。

當女生抱怨黃色笑話不好笑,「那只是笑話,不要那麼認真」、「別那麼沒幽默感」是常見的回應。當楊笠說「他為什麼看起來那麼普通,但是卻可以那麼自信」,許多男人義憤填膺,指控楊笠撕裂社會,他們顯然是因為被冒犯而不認為笑話好笑,但是:

  1. 他們不會覺得自己的幽默感有問題。
  2. 就算你不同意他們對楊笠的指控,你也不會認為他們的幽默感有什麼問題。

也就是說,男人好像在幽默感這事情上受到了什麼專利保護一樣。

寫這篇文章時,我在IG限動開了投票,問大家是否有感受到這差異:同樣被針對自己性別的笑話冒犯、笑不出來時,只有女人會被認為沒幽默感。兩個小時過去,「真的有」得到94票,「沒有吧」得到一票。我的投票當然只反映了特定一小撮人的看法,但我相信如此懸殊的票數,還是說明了一些事情。

幽默感成為一種守門工具

比起男人,女人更容易被視為缺乏幽默感,因為世界上有更多冒犯女人的笑料,而且輪到男人被冒犯而笑不出來時,社會不知怎的,竟然不會因此認為他們缺乏幽默感。

這樣看來,幽默感其實也是性別權力機制的一環,讓父權社會能更方便的做各種事情,例如:

  1. 有些女生不喜歡黃腔,他們感覺被冒犯。
  2. 不過這是因為他們缺乏幽默感,不懂得欣賞。
  3. 總之,千錯萬錯不是黃腔的錯。

這種權力運作先射箭再畫靶,把那些覺得黃腔不好笑的人描述成缺乏幽默能力的人,來確保那些真正缺乏幽默能力、不開黃腔就不會講笑話的人,能繼續開老掉牙的黃腔。

假設笑話是一種藝術形式,那笑話作品就會有相應的藝術鑑賞和評論,人們會討論某個笑話為什麼能成功帶來該有的體驗,而另一個笑話為什麼會失敗。每個人的意見不一定相同,因為如同其他藝術領域,受眾的生命經驗會影響藝術體驗。

在這種情況下,當一個女人因為被黃腔冒犯,而被大家認為缺乏幽默感,他評論笑話的資格(credit、可信度)便受到傷害,大家會認為是他區分好笑和難笑的能力有問題,而不是笑話基於一些可改進的原因而無法服務到他。

在《知識的不正義》裡,哲學家弗里克(Miranda Fricker)提出了「證言的不正義」概念,主張某些族群在特定議題不公平的被削弱了評論的資格。若上述分析成立,那我們可以說,某些女人在幽默的議題上正陷入證言的不正義。

在這時候,幽默感已經成為一種守門工具,用來削弱對笑話有不同看法的人的發言資格。這不但不健康,也會讓藝術社群更加單一。當黃色笑話冒犯女性,被理解成女性缺乏幽默感,而當楊笠冒犯男性,被理解成撕裂社會,你不會意外為什麼喜劇社群至今依然是男性主導。

把幽默感理解成一種守門,我們更能看清楚各種現象。例如,之所以會有那麼多人主張「只是開個玩笑,沒什麼大不了」,就是因為能以玩笑取樂的人,跟會被玩笑傷害的人,一直都不是同一群人,而前者可以很容易的削弱後者對玩笑發表評論的資格。

男性領域的守門機制

在《電玩哲學》裡,我主張當前玩家社群對多元要素的拒斥是一種守門,2024年以性感著稱的《劍星》花力氣加入服務異男的要素,受到玩家好評和支持,2023年《地平線:西域禁地》的DLC花力氣加入可選擇的女同志支線,受到玩家砲轟和負評轟炸,因為「我是來玩遊戲的,不是來上同性戀性別平等課程」。他們不會去想,那些同性戀玩家,已經上了多少年的「異性戀性別課程」。

當女玩家抱怨遊戲裡出現不必要的性感要素,讓他們感到不舒服、不安或違和,許多玩家會說「那就代表你不是受眾」,若有人主張遊戲可以改進性展現來讓女玩家更能安心遊玩,或者可以增加多元族群或性別表現,增加各種族群和性別的玩家的代入感,甚至可能會被指責是「不玩遊戲的人想要干預遊戲」。然而,砲轟《地平線:西域禁地》DLC的那些人,顯然不曾考慮過他們也許不是受眾,也不可能懷疑自己是否不玩遊戲、不是玩家。

(想想看,那些跟著辱罵《地平線:西域禁地》的人,真的都有玩遊戲嗎?搞不好他們只是看政治正確不順眼的動畫漫畫愛好者,然後在ACG論壇上看到討論串,並且樂意參一腳。這些人不會被質疑是否有資格評論遊戲,純粹只是因為他們跟提倡資格論的人立場相同)

這結構跟黃腔議題一模一樣:當女人抱怨黃腔令人不舒服,會認為缺乏幽默感,而砲轟楊笠的那些男人,顯然不曾考慮過是不是自己的幽默感有問題。

「如果你會被這冒犯,並且認為這不ok,那代表你缺乏幽默感」

「遊戲就是好玩最重要,不是用來做多元教育的,若你支持遊戲裡的多元性別和族群展現,代表你不玩遊戲又想干預遊戲」

兩種說法的共通點很明顯:

  1. 它們都是在批評對特定藝術形式看法與自己不同的人。
  2. 它們批評的方式都對人不對事,它們不以論點對抗論點,而是指出對方缺乏評論此藝術形式的資格。
  3. 它們都行之有年,並且我相信它們都促成惡性循環。喜劇演員和愛好者以男性居多,玩家也以男性居多,這不是沒原因的。

把喜劇跟電玩比較,因為這兩個領域都相當陽剛,照我們對父權的理解,一個陽剛的領域一定會有某些父權保護措施。若上述分析成立,我們可以知道這兩個領域都有特定的守門機制,藉由削弱不同意見者的發言資格,來確保同一群人能繼續主導領域。這些守門機制都擁有看似公平的前提(遊戲就是要好玩、理解笑話需要幽默感),但實際上卻是以極端的雙重標準在運作。

※感謝Kissa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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