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那種邊邊角角,有種不居中心的美好。《跳島練習》
石曉楓素有仙女之稱,當然跟外形身姿有關。但不論如何形容,終究是人,活在人間,就不免沾染人煙,再怎麼樣的仙女,都是仙氣其外,煙氣其中,翅膀負載人世間的愛怨情仇、喜怒哀樂,沉重飛不起來,終得遣返人間。
難遣人間未了情。《跳島練習》寫人間種種情分。
石曉楓的《跳島練習》甫出版我就拜讀了,想為此書說點什麼,卻擱置至今。現在知道為什麼了。一心扣著金門這關鍵詞,錯矣。不像吳鈞堯直接以「金門」為書名,整本就講金門,石曉楓雖拈出「跳島」二字,但無意於寫地理志,而是從童年寫到為人師、為人妻、為人母,漫長歲月,金門、台灣兩島貫穿其中。金門一地,則伴隨著記憶現身,時間的意義大於空間。
對石曉楓作品最深的印象,不是散文集,不是她的作家身分,而是評論者、學者,所編著的《生命的浮影──跨世代散文書旅》,書評集兼散文選集,後來成為我的案頭書,頗有「有為者亦若是」的況味。
石曉楓在《生命的浮影》寫下的評述,文字深入淺出,不套術語,帶點抒情風格,本身就是散文。最值得稱道的是,選好文,賞析作家的文字技藝之餘,不送花籃,甚至會指出瑕不掩瑜的瑕。
石曉楓在大學教書,是學者,學者寫的散文常被歸類為學者散文。然而學者散文的定義籠統。《跳島練習》時時徜徉於校園,主題仍以生活面居多,但幾篇校園舊事,流露的少女情懷,特別有意思。
以為君自故鄉來,會多寫故鄉事,只不過《跳島練習》雖然多次寫到金門,卻沒有太細緻深入的描述,倒是金門的地理位置,在台灣島外那種中心之外的位置不時會被提起,
〈音樂課〉這篇講中學時期的音樂老師,雖有美滿的家庭,但是言談間病懨懨沒有熱情,作為學生的作者不禁懷疑,是因為金門僻處偏鄉嗎?還是守著校園邊陲的音樂教室讓她難堪?
這裡提到三個邊陲:相對於台灣,金門是邊陲,校園裡音樂教室的位置是邊陲,以及技能科不是主科的邊陲。
是自卑,或不平?可能地偏令人不安吧,但石曉楓對這種邊邊的感覺是好的,她自認沒有美術細胞,上美術課盡是折磨與沮喪,美術教室卻很迷人,一來無關乎升學,一來它被驅逐到校園邊角,陰暗而落拓,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況味。
這種對邊角的特殊感覺,不知有無影響她日後流動於金門、台灣之間的心緒?
石曉楓很會寫人物,書中一系列文章以課程為名,如〈英文課〉、〈音樂課〉、〈美術課〉、〈唱遊課〉、〈歷史課〉、〈國文課〉,以課程為名,其實寫的是人,是任課老師。勾勒出來的形貌二三,牽動著其人性格,形象躍然紙上。
又如對英文老師的描述:在教室裡遠遠就聽到她的高跟鞋,無視於走廊的安靜,喀喀迴響。她披著烏黑直髮,側臉線條剛強有力,骨架略大,肩線寬闊,眼神明亮,聲調鏗鏘,氣場強大,有一種不怒而威的特質。這樣形容讓我們想起金門某位很有爭議的立法委員。但這樣的形象,在石曉楓眼中是正面的,仰著頭頂天立地走路的樣子,是自己永遠難以企及的神態,是一種「女性的自信,以及由此而來的,天然無畏的美感」。
另有幾篇以物品為主題,如腳踏車、縫紉機、床頭音響、公車等,可能比較不被論者注意,但寫得很好。寫的也是人或人與人的關係,往往在最後一段神來幾筆,彰顯物品對人的意義。如〈床頭音響〉寫原生家庭例行性的週末掃除,一大早大家在父親播放出來的流行音樂歌聲中醒來工作。寫著寫著,到最後引用尚.布希亞所說的:家具和物品的功能,在於能成為人與人關係的化身,在此意義裡,物品可能成為家神。
很有哲理的話,不好了解,她也不加解釋,但我們如果順著文章的脈絡讀下來,就很清楚了,不必多解釋也懂了。
像這樣,於結尾處,敘事之外賦予內涵,收束全篇,乃石曉楓所長。本書最後,談金門一株木棉老樹。她自小喜歡看木棉,紅花墜落,有提刀上戰場的決絕,以及亮烈崩壞之美。然而一回聽聞同學提到,小時候乾媽常撿拾木棉花,曬乾做枕頭,他憶起此樹時備感溫暖。
這株木棉剛強又柔軟的生命姿態,讓她喟嘆:「青春撩亂時代,我想,若能多點溫暖的體恤,何至於彼此決絕隔山岳?中年時分,思此木棉姿態,真真是別有滋味。」
借物喻人事,別有滋味。此文此書,戛然而止,自有餘韻,好文章即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