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明知結局還是會一路讀下去的最佳俄國文學入門:《安娜.卡列尼娜》
文/Vera Huang
有次我無意間讀到吳念真導演的訪談:他開玩笑的說「總有人認為閱讀人口日漸減少,每次有人問我為什麼,我就說台灣天氣太好──好天氣大家都會出去玩啊,你看那個俄國冷得要死,大家才會在屋裡讀那麼厚的小說嘛,哈哈。」[1]
我想像中的場景是在俄羅斯隆冬時節,大雪紛飛,一個旅人坐在由莫斯科發往聖彼得堡的火車上,火車軌道因需鏟雪而暫時停止,旅人舒適地坐在溫暖的座椅上透過點在窗玻璃上的雪花,朦朧地望著被白雪覆蓋的山貌,閒適的閱讀著手中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
自此,因著一句話、一個念想,「在冬日時閱讀一本俄羅斯文學」成為我的浪漫,俄國文學果然要在冬季閱讀才能品出他的況味。
今年是我第二年履行著這不成文的儀式感,相較於第一年因吳念真導演而選擇閱讀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一本讓我又愛又恨至今還無法寫出書評卻又給五顆星的書──今年我選擇了《安娜.卡列尼娜》,這本書深深地打動我,讓我彷彿召見了他們的愛恨糾葛,也是一本我明已知結局卻想持續閱讀下去的書,因為我在意的不再只是安娜為何最終走向死亡,而是走向死亡前她的生命與掙扎,她如何愛過和恨過。
安娜並非爛俗小說中寫的出軌女子,她厭惡謊言和虛偽、高傲尊貴卻又在感情中低微到塵埃裡、掙扎後無悔的決絕,安娜注定悲慘,因為不管是阿列克塞亦或是佛隆斯基,他們最愛的還是自己以及在上流社會所建立起的自尊。托爾斯泰的描述讓讀者愛上並共情安娜,他沒有宗教與道德上的批判,只有對人性掙扎與迷茫的了解,所以作品如此的貼近人性真實。
托爾斯泰如同所有俄羅斯作家一樣,他不急。不急於交代主角安娜的故事,反倒花很多時間在琢磨列文的故事,這並不會讓讀者覺得無趣,相較於安娜上流社會的生活,列文的鄉村生活反倒給讀者另一番趣味,且托爾斯泰並不是為了綜合閱讀體驗而寫,他在細節和人物立體上都給予角色與情節真實且細緻的感受,托爾斯泰是真心關心農民生活的作家。
小說中有好幾個部分是很值得讀者細細品味的,包含:安娜在車站與佛隆斯基重逢對於漫天風雪的描述、老狗拉斯卡心理活動的描述、列文割草對於鄉間景色的描述、列文在霞光下驚鴻一瞥坐在車裡的吉蒂等,托爾斯泰透過對於細節的掌握成功重現場景,所以讀者看到了車站上紛飛的雪花、晚霞的光照散立在楊柳林裡、汗流浹背的農民辛勤地割草、愛而不得的人深邃的回眸⋯⋯。如同作家詹偉雄先生說過的:「小說與電影、影集的不同,也是讀者與觀眾的不同⋯⋯觀眾是躺著、被餵養般地進入故事,但讀者得負責從導演到配樂的每一任務,稱職的讀者明白:得自己創造莫斯科火車站的冰霜⋯⋯讀小說是一項『受苦的藝術』但換另一面說:小說何嘗不是『娛樂之王』?」[2]
閱讀這本書是種享受,因為托爾斯泰是偉大的編劇,他帶領讀者超越現實,並與角色生活在俄羅斯的四季裡。
俄羅斯文學非常在意生命意義與事物背後的哲理,所以作品中不乏主角探究生命意義與人生價值,他們喜歡思索形而上的事,這與其他國家的作家的文學形式非常不同,讀者能透過角色從另一種角度思考,並與角色在生命靈性中共同成長,這是我在其他國家的文學中所沒有經歷過的體驗。所以閱讀俄羅斯文學不能急,它不像好萊塢角色一樣瞬間成長與悟透,多數情況下角色在這瞬間悟透但下一秒還是迷茫執著,但這樣的角色就是日常中的我們,有血有肉有執念,而讀者必須耐著性子陪伴與見證角色的蛻變,中間的過程托爾斯泰總能讓人不覺乏味,並讓人深感榮幸參與了角色生命探索的旅途,我想這就是俄羅斯文學迷人的所在。
若要我說,相較於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更適合第一次閱讀俄羅斯文學的讀者,它更為平易且優美、更少人生的哲問,卻又能給讀者同樣的震撼與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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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 天下雜誌(2019)〈人生沒有什麼時間可以浪費 吳念真:年紀到了,閱讀變成一件很簡單的事〉↩
- 敏隆講堂(2024),導聆場,詹偉雄主講|浪漫愛的百年,與人類處境|《安娜‧卡列尼娜》✕《挪威的森林》10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