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下的壇城之沙──魔幻與真實的土地記憶
文/敷米漿
背後或許是兇惡的鬼,前方有明亮鼓譟的海。或許有什麼一直在腐敗。若想踏浪前進,偶爾需要久久地倒退。因為白色的浪花中,總有一些生命無法避免的惡意被掩蓋,然後再被掩蓋。美麗的浪花,白色的破碎綢緞,還好透過了俊龍的文字,一點一點鋪設出來。
猶如沙壇城。
我曾經擁有過壇城之沙。那時交到我手上的人告訴我,那是金剛沙。二十年前的事了,許多細節我記不清,只記得是一場分享會,紅色、僅有小指般大小,外觀猶如觀音的陶瓷罐子。搖晃起來,「涮涮涮」地,說不上是陌生的聲響。金剛沙,能夠保平安的。我收下了,很久以後才知道,金剛沙便是所謂的壇城沙,細細堆起,卻又崩塌。
比如某些歲月。比如某一些內心的瘡疤,然後在某些夜裡喃喃在耳邊細碎地訴說著那些塊狀的,那些很難拼湊起來的,猶如沙子一般,每一個都那麼相似,每一個卻又完全不同。所以你只能握著壇城的沙,卻很難藉由手裡的沙回推它成為壇城時的樣貌。我們不過是一粒沙。
俊龍來自馬來西亞,我只去過一次。空氣因為熱帶的氣候有點模糊有點氤氳,只要看向遠方,多少有點魔幻。馬來西亞華人是多才多藝的,或者應該說,被迫多才多藝。單就語言方面,需要學會馬來語、英語、一般華語、廣東話甚至潮州話。多重語言交織出來的魔幻世界,造就了這片土地濃烈的魔幻氣息。
俊龍的故事,就是這種帶有斑斕七彩的泡沫的故事。然而這個泡泡並不在空中飛舞,而是異常嚴肅又帶點深不見底的歡快,沒有過度展示自己的色彩,卻極其節制地在字裡行間拓展出泡泡中、泡泡外的所有世界。那個世界是聯繫在一塊的,一開始作者並不願透露太多線索,土地彷彿只是背景,你要如何推進,還是這些人那些人的臉,他們的說話,他們轉身前不經意的表情罷了。
即便老經驗如我,一開始也被矇騙了。
我在〈老奧爾洛夫〉裡找到了獨屬我自己的自由,即便只是驚鴻一瞥都是我的。我在閱讀〈到遠方〉時又重新思考自由,好像那只是一種玩笑,我們都像布偶,被操縱被玩弄然後一腳踢開。我在幾個故事之間迷惑,我開始找線索,〈Chelsea Blue〉中的魔幻時空層層遞進,我以為我理解了,在最後的〈沙壇城〉讓我驚覺,原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原諒我,為了不破壞你們閱讀的樂趣總是說得不清不楚,搔不到癢處。我只想在讀完整本小說之後,大聲對著天空吶喊,原來那些故事,竟然是俊龍的蠢笨,妄想將手裡的壇城沙,一點一滴重塑成原來的壇城。就物理現實而言,這是不切實際且如我所形容,蠢笨至極的。但就一個創作者而言,這無疑是讓人驚嘆的,天生的說故事的人,妄想在他筆下成為現實,而勾勒出來的現實又魔幻得如同妄想。
所以你是怎麼做到的呢?寫下這篇之前,我的確曾委託出版社聯繫俊龍詢問一些創作的小問題,但這個最重要的問題,我沒有問出口。我很想知道到底怎麼做到的,並且害怕得到的答案。如果俊龍告訴我,這是渾然天成的,我該如何自處?
我且拋去了這些太過客觀的,關於創作的思維。這些故事圍繞著家鄉的山林,山村,小市集以及充滿獨特況味的人們。令人感到快樂的,尚且富有大馬奇趣的文字呈現。
如層浪突襲,掩蓋白色浪花下的黑色沙灘。然後讓你誤以為這潮濕卡進腳趾隙縫的沙便是壇城之沙,最後狠狠地將你推向一個又一個魔幻的酒館當中,背後有兇惡的鬼,不是具象的,是藏在你內心的,是花費所有精力,在成為「鬼」之後,想找回來的。
好笑吧?活著的時候有太多痛苦想忘卻,死了以後卻拚命想奪回來。死亡於是變成一種重新探詢「無」的快樂,在得到這樣的快樂之前,必須先有,必須先重新獲得。
「真正的喜悅唯有來自瀕臨死亡的快感。」──喬治・巴代伊
正如法文稱呼高潮為「小小的死亡」(la petite mort),在故事最後的那些地方,死亡便是高潮,但高潮又不盡然等同於死亡。於是,欲仙欲死,多少不想探究過往的人們沉溺在小小的歡愉當中,將自己的死亡狀態,真正變成小小的死亡。
背後是兇惡的鬼,前方有明亮鼓譟的海。真正一直腐敗的是自己的心,若想踏浪前進,你得好好想想,是不是其實正在不斷倒退。白色浪花底下掩蓋的有時不僅是無法避免的惡意,更多時候是不想被綑綁,只好想盡辦法去忘記。
綑綁不一定上天堂,很多時候也下不了地獄。地獄不是最可怕的。你知道的,最可怕的是欺騙自己。
這一塊被描摹出來的土地,真實又充滿了魔幻,隨著老奧爾洛夫的腳步,奔跑、奔跑。不管後面追的是誰,你必須如同這篇故事裡的老奧爾洛夫一般,只要那一剎那的自由,即使感受到的仍只是往前奔跑的疲憊,你必須跑。用盡力氣,用最快速度離開那些纏繞著你的,那些你差一點就要忘記卻身不由己想記起來的。可能是賭雨的那個傢伙,可能是那雙沒穿過的足球鞋,或者約定好的流浪與歸鄉。
最後,我想起了從讀者手中收到的那罐金剛沙的下落。很久以後,一個朋友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我將它交到朋友手上。我告訴他,保平安的。但我沒告訴他,這是沙壇城崩壞後留下的。
而且,還留下了這些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