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為國為民。為民沒問題,但為國,為哪個國?《劍鬼姜小牙》
像我這樣每天總會讀點武俠小說,卻很少針對單部作品寫些什麼,這心態其實不太對,現在決定來好好說一本武俠書。就從近日從書堆挖出來的《劍鬼姜小牙》寫起吧。
《劍鬼姜小牙》是《鬼啊!師父》的續篇,作者郭箏。不過若未讀過前作,還是可以直接讀姜小牙的故事。
一讀,就欲罷不能。一開始的鬼故事和鬼話題,以及郭箏的筆法,太迷人了。開場的兩個鬼,非常搶戲。郭箏拈出鬼字訣,貼著鬼字一節一節展開。
所謂人鬼殊途,在小說家的認知裡,這話不太對,不然就不會有這個故事了。人跟鬼,以不同型態,同處於一個空間,有時和平相處,有時會有衝突,就像人與人、人與鬼、鬼與鬼之間的關係。
姜小牙基於鬼師父情緣,與鬼情分特深。他說:「我不喜歡和人結怨,但是我和鬼有緣,任何一個鬼有問題我都要幫他們解決。」
因為和鬼有緣,所以姜小牙哀嘆世風日下,人心越來越壞,指的不是道德淪喪,而是這世界上沒什麼人相信世界上有鬼,這件事讓他對這個社會非常失望。
儘管如此,《劍鬼姜小牙》並非靈異小說,也不是鬼故事,幾節後鬼的戲分漸漸轉弱。鬼的作用,在小說裡,主要在傳遞情報或助拳。
隨著鬼的戲分趨弱,情節也開始混亂了,因為人馬很多,幾股勢力交纏,李自成的闖軍、入關的清軍,以及為延續大明命脈的福王勢力。而諸位俠客,雖然各擁其主,卻又不是鐵板一塊,有時為了一個義字,為了正義公理原則而轉換支持對象。
就是這麼一個義字,撐起整部小說,這也是武俠小說的主軸,離開了義,殺來殺去就沒什麼意思了。
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但是對俠義的看法,武俠作家各有看法。「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金庸筆下郭靖對楊過的寄語,成為武俠小說的流行語,不能為國為民就不是大俠,行俠仗義、打抱不平,充其量只是小俠。
但姜小牙管你大俠或小俠,人家是姜子牙,他只是姜小牙,儘管名列四大名劍之一,也不用背負什麼國家興亡、大俠有責的重責大任。
郭箏的海派性格也不管這些,四大名劍依金庸標準沒有人是大俠,那又如何呢?第一男主角姜小牙,外號鄉巴佬,外表不出眾,沒有在為國為民,但有為,為自己的原則,是非清楚分明。他有自己的義,這義就是做人基準。例如有恩報恩。
姜小牙為了報恩,為了救恩人離開亂局,才來到北京,踏入亂世,沾惹一身塵埃,否則留在桂林,遠離是非多好,不用周旋於闖軍、清軍、明末勤王勢力之間。誰輸誰贏,誰王誰寇,干他屁事?卻又因心中自有正義之尺,反而成為三方的公敵。
還是陳圓圓這角色說得好:「人不一定要幹大事,只要幹自己認為對的事,姜小哥兒比很多所謂的大英雄大丈夫強多了!」
郭箏借陳圓圓之口,說出對英雄的看法。
對啊,為國為民。為民,沒問題,但為國,為哪個國?當你的國朝政敗壞,民不聊生,還要為她嗎?起兵反抗的義軍或叛軍,或境外勢力,想要取而代之,說會帶來新時代新社會,結果一樣爛,還要支持他們嗎?
死忠,是忠,也是死腦筋。看待武林門派也一樣。讀武俠,最討厭讀到的就是門戶世仇,兩方人馬互相仇視,門下成員不准來往,不論與同性或異性,違者天地不容。就像羅密歐愛上茱麗葉,只能演出殉情記;《大旗英雄傳》門下愛徒與敵對勢力一女子相戀,掌門人下令五馬分屍;劉正風與曲洋兩位知音,被迫自盡,只留下《笑傲江湖》絕世曲譜。
郭箏小說不來這一套,《劍鬼姜小牙》裡的角色,心裡沒有絕對的意識型態,不會死忠擁護不值得的對象。
現實小說與武俠小說本一家
郭箏寫武俠,是他「純文學」風格的延伸。有些小說家偶爾心血來潮寫起武俠小說,跟他平常的寫作風格不一樣,但郭箏一以貫之,這一本也不例外,郭箏說:「武俠小說我從來當成現實小說在寫,反過來說,現實小說我就也當武俠小說在寫。」
而不論郭箏寫的是現實小說或武俠小說,寫作手法就像劇本,場景一個接著一個,對話活,畫面感強,節奏快。《劍鬼姜小牙》每節都短,各立小標題,標題靈活,如第一個小標:見了鬼的「劍鬼」,就超讚的。
《劍鬼姜小牙》有鬼,帶點玄奇,但和時下年輕作者慣寫的玄幻武俠又不一樣。現在的玄幻武俠武功太可怕了,可以背一座山到別的地方,一掌下去海水倒灌引發海嘯,有些人活了好幾百歲。九陽真經、降龍十八掌相對之下簡直是兒童在玩遊戲一樣。
郭箏是鬼才,不按牌理出牌,但寫的還是在現實框架中,是反映時代與人性荒謬的黑色喜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