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當我的小學好友說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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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當我的小學好友說想死

文/曾多聞

我懷著小兒子迷你豬的時候,在生產前一個月,聽說母校北一女傳出新生跳樓身亡的憾事,於是又想起學生時代的一些往事。

國中一年級的某一天,我收到一個小學好友的來信。她在信裡傾訴中學生活的苦悶,寫道:「好想選擇結束生命。」我看了很擔心,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便把信拿給媽媽看,說擔心朋友想自殺。

但是我做錯了。媽媽比我更驚慌,說:「怎麼會這樣,妳朋友腦筋有問題,以後不要跟她來往。」

不滿好友受辱,我反駁道:「她腦筋才沒有問題!我也有想死的時候。」

媽媽大怒,叫來爸爸,命令我跪下。爸爸用網球拍痛打我一頓,媽媽把信沒收。他們警告我:「再敢說想死,就真的讓妳去死。」

從某方面來說,我爸媽的管教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效果。我再也沒跟他們談起有關自殺的話題。兩年後,我考上第一志願,穿上綠制服。在學的三年間,有兩位學姊燒炭自殺身亡、一位學妹割腕自殺未遂。我與學妹平日頗有來往,於是去醫院看了她好幾次。學妹平時是個開朗的人,但她劃的那一刀切斷了左手的動脈與神經,傷口深可見骨。那是我第一次認識到,每張笑臉的背後,或許都有不為人知的痛楚。這些事情我爸媽都不知道,我從未對他們提起。

當了記者以後,我讀到美國兒童及青少年心理健康機構的報告,指出逾半數家長發現孩子有自殘行為時,第一個反應是生氣並處罰孩子──就像我爸爸媽媽那樣。因為時下的青少年經常被視為脆弱、缺乏韌性、被過度寵愛的草莓族,很多家長以為孩子鬧自殺,只不過是小孩子耍脾氣的表現。

其實,青少年憂鬱問題是真實存在的,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統計指出,二○一五年,超過三百萬十二到十七歲的美國青少年經歷憂鬱發作,其中兩百萬青少年憂鬱嚴重的程度,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另有三成的女孩和兩成的男孩有焦慮問題。而且,專家認為,這個數字可能被低估,因為很多憂鬱、焦慮的青少年並未接受治療或被通報給主管機關。

後來,我在採訪工作中有機會跟知名的兒少精神學家哈達德(Fadi Haddad)醫師討論青少年自殺問題。他認為,當代的父母比過去更開明、當代的青少年課業壓力也不比過去大,但是拜社群媒體之賜,時下青少年面對著我們這一代人當年無法想像的人際壓力。他說:「每個星期,我們醫院急診室都會送來至少一個女孩,因為被社群媒體上的謠言困擾,或者被數位霸凌而自殘。」但當他打電話通知家長時,多數家長根本不知道孩子正在經歷的困境。而這些家長並不是對孩子漠不關心,他們當中很多人參與孩子的每場體育賽事,幫孩子看功課,甚至在孩子的學校當義工。

聽了醫師的這番話,我感嘆在這個瘋狂的時代,要養育一個心靈強大、能抵禦世態炎涼的孩子,是多麼不易。

當我請教醫師要怎麼做時,他誠懇地對我說:「我只能說,多關心孩子……當你發現他們有問題時,千萬別生氣,要拿出同理心,站在孩子身邊,無論你覺得他的煩惱多麼可笑,都不要去論斷他。」

聽了醫師的話,我還是不太有把握,但在心裡默默下了決心,儘管不知道當年四歲的小小豬和還在我肚子裡的迷你豬將來會遇到什麼困難,但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和他們一起面對。

不用說,從那以後到寫這篇文章的現在,小小豬和迷你豬分別經歷了各種各樣、在大人眼裡很小但在小孩眼裡可以很大的困難。身為媽媽的我,當然也有覺得「什麼呀,真是小題大作」的時候;這種時候,我就趕快拿哈達德醫生的話出來,提醒自己不要論斷他們,而要用耐心去同理他們。

而在這個過程中,我赫然發現這樣的善意,是我自己從來不曾得到的──小時候不曾從父母那裡得到過,長大以後不曾從自己這裡得到過。

如果我有朋友經歷困難,我一定會趕快去陪伴她、傾聽她,提供支持和理解,絕不去批判她或讓她感到羞恥或被責備;但對於自己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個人,卻不會提供同樣的善意,反而認為同理與關懷是軟弱的表現。發現到這一點,我才驚覺,對自己慈悲也是一種風度,也許該是放自己一馬,適時同理自己的時候了。

養育孩子就是這麼一個奇妙的經驗。我常常覺得,自己在當媽媽的同時,又重新長大了一次。


※ 本文摘自 《代際創傷:讓傷害到我為止》,原篇名為〈那一年,當我的小學好友說想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