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撒嬌,與謊言的腥甜:從太宰治到林奕含
文/旎旎
1.「美知子大人,我比任何人都要愛你」與「請記得我可愛的樣子就好了」
太宰治的生日與忌日(其遺體被發現的日子)在同一天,6月19日,日本人稱之為「櫻桃忌」,傳說來源是作家的名篇〈櫻桃〉。鮮豔如血又凝結酸澀的櫻桃,恰如太宰治一生的寫照,每逢此日,書迷會在太宰治墓前獻上櫻桃與鮮花。數十年後出生的台灣作家林奕含,部分讀者則是在她的誕辰,食用草莓蛋糕以紀念,因她在代表作《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中,借人物許伊紋之口說出:
「因為草莓有季節,我會患得患失,檸檬蛋糕永遠都在,我喜歡永永遠遠的事情。」
許伊紋嚮往檸檬蛋糕的恆常,作家的一生,卻短暫如草莓的季節。草莓質地軟爛,形狀如同心臟,汁液飽滿或酸澀或甜美。愛其者憐惜它的短壽,又為了滿足一己私慾,調配草莓香精試圖永恆保存,卻終究滲透人工感,模仿不出真正的草莓滋味。就像是林奕含的文字,你可以從中窺見文藻的華美,擠壓出修辭的汁液,但真正應被看見的心靈永遠藏在那些附骨的密密麻麻孔洞──甚至以為那是缺點。檸檬蛋糕的寓言,又構成了對太宰治在〈斜陽〉中寫下的文學讖言之延續:傳說若喜歡夏花,就會在夏天死去。是否喜歡四季開花的薔薇,就會在春夏秋冬一次又一次死去?
卡繆說,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在這張問卷上,太宰治與林奕含交出了同樣的答案,且都在社會上引起廣泛爭議。一方面作為社會個體,他們用自己的生命揭開了社會的傷疤,從而難以逃避種種聲音對事實的猜測、討論,甚至面臨著關於道德與誠實的指控;另一方面身為作者,他們的逝世常常被浪漫化為人生對文學的獻祭,他們的作品亦每每被理解為作家的自傳。真實與虛構交織的人生中,他們亦曾為自己的早逝留下過隻言片語。
太宰治留給妻子的遺書:「美知子大人,我比任何人都要愛你。」
林奕含留給好友的遺言:「請記得我可愛的樣子就好了。」
當發現作家遺言的相似性,我不由悚然心驚。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留下的不是宣言式的激昂感慨,不是任何對此生的總結,而是僅僅,像最尋常的撒嬌,對愛人在普通一日的告別。可愛到無法與死亡相聯繫,或是恰恰相反,可愛到除卻死亡,誰也無力承載。他們落腳於愛這個沉重的字眼,以私語般的口吻,懇求對話者的回應。就好像他們並非正在走向消逝,只是一次短暫的睡眠,醒來後仍能聽到、感受到。
再沒有比這更讓人心碎的了。
2.論撒嬌:純潔者的罪愆,失落者的反抗
「撒嬌」,一種可愛的情感表示。
這是對這個頗為曖昧的詞語最簡單的定義。日本精神分析學家土居健郎在《日本人的心理結構》一書中,對一種依賴、撒嬌、渴求愛的心理現象有更詳盡的分析,並認為這是日本社會獨特的文化體現。在部分日本人的認知中,理想的社會,人與人應互相依賴,甚至親密如一體。如打破依戀的關係,個體便會在分離中產生孤獨感、乖戾、彆扭等心理。
太宰治筆下的主角,常常是如此渴望著人與人之間彼此聯結的紐帶,卻又認為自己缺乏愛人的能力,對世人的愛亦產生懷疑,由此走向「人間失格」。也就是說,斷裂一切人與人之間的紐帶,被驅逐出人人彼此相依的伊甸園。
林奕含筆下,房思琪生活的「樂園」亦是如此,一種「資產階級和平安逸的日子」,會讓孩子們學做慈善,「仁慈善良,富同情心」。但恰如太宰治塑造的葉藏會從屬於人類的社會墮落,房思琪又能在樂園中倖存多久呢?當「老師」李國華的行徑顛覆了師生之間的人倫秩序,媽媽漠視性教育並以陷入師生戀的女兒為恥,這個過度理想化的美好世界便轟然崩塌了。
須知樂園存在的前提,是亞當夏娃尚未吞下禁果,不知人間種種自然慾望。依照房媽媽的意思,性教育只為那些需要性的人準備,那麼以此類推,是否不會作惡的人不需要知道惡的存在,孩童亦不需要知道成人世界真實發生的事?這種純真類似張愛玲在〈第二爐香〉中書寫過的,本就近乎於病態。
土居健郎在書中感嘆,在日本廣泛使用的對長輩的敬語表達,其實與對小孩的說話口吻非常相似。流行語中亦有類似的現象,某些人故意模仿幼兒口齒不清的奶音,以使自身的表達更為可愛親人。「小兒化」的傾向與對「天真無邪」狀態的思辨一起,也體現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裡。開篇,作者即借人物劉怡婷的想法,點明:「當小孩最大的好處,就是沒有人會認真看待她的話。她大可吹牛、食言,甚至說謊。」
在小說中,劉怡婷和房思琪是要好的童年玩伴。她們一樣熱愛文學,而思琪貌美,怡婷較之不起眼,共同點是她們都聰穎早慧到,不甘心只被當成小孩對待。然而成人世界的殘酷她們又無力承受,作者的形容很巧妙:「她們喜歡變成大人,更喜歡當大人一陣子後變回小孩。」
當偶然窺見美好安寧的世界還有背面,「她們這時又要當小孩。」
小孩的狀態,意味著絕對的純潔無辜。作者在人物塑造時强調房思琪的天真或故作天真,譬如在試探媽媽對師生戀的看法時,思琪用的是「一種天真的口吻」,看似小孩子閑話校園趣事般講述著「聽説學校有個同學跟老師在一起」。當得到讓她絕望的回答,思琪的反應是「挂著天真的表情把桌上的點心叉爛」。
最天真的,也最是殘忍。思琪早熟敏感到明白一切,甚至明白老師把她當作是那種「會把陰莖誤認作棒棒糖的女孩」,卻在對文學的迷惘與對愛的渴求中,仍然走入了這片天真迷霧。
事實上,經受反反覆覆的被利用與被侵害後,房思琪對所謂的純潔已有所懷疑。這是納博科夫在《蘿莉塔》中早已拋出的陷阱,中年男人的情動,是否歸咎於少女的誘人,甚至於「勾引」?一如李國華為自己的辯詞:「你可以責備我做太過。但是你能責備我的愛嗎?你能責備自己的美嗎?」愛與美,文學的永恆命題,眩惑著文學信徒同時也是懵懂少女的思琪的心靈。她於是想自己才是邪惡的那個:「我覺得,以為自己有能力使一個規矩的人變成悖德的人,是很邪惡的一種自信⋯⋯但也許最邪惡的是放任自己天真地走下樓。」
與其在赤裸的真相中感受痛楚、親吻世界的背面,不如在愛與美的文學天堂中永久沉淪,代價是永遠無法長大,無法擁有任何一種屬於自己的人生。因為任何一種人生都需要個體負責,而作為純潔者的孩童是無力負責的,到了最後,醫護人員甚至只用哄小孩的口吻同精神崩潰的房思琪說話。這是作者為房思琪寫下的結局,至於小說中其他女性人物,例如十八歲的劉怡婷,她又借許伊紋身與她的對話,拋出另一種可能性:「你要替思琪上大學,唸研究所,談戀愛,結婚,生小孩,也許會被退學,也許會離婚,也許會死胎。但是,思琪連那種最庸俗、呆鈍、刻板的人生都沒有辦法經歷。」
換句話說,另一種結局,是去長大,去擔人生的十字架。
太宰治在〈人間失格〉中,也借他人的對話側面描寫主人公。失敗、軟弱、墮落的大庭葉藏,在他人口中,竟是個像神一樣的,可愛的好孩子──初讀時只覺得感人,如今重讀此橋段,出於對太宰治作品的印象,我不由得壞心眼地想,會不會這段來自他人的評價,其實也是主人公的幻想呢?畢竟,太宰總是真誠到讓人捏一把汗。像神一樣的好孩子,此類完全聖潔的狀態,似乎只能存在於幼兒身上。作者的另一篇代表作,據傳改編自真實女性日記的作品〈女生徒〉,更是把對純潔的追求,以及依賴、愛憐的情緒體現到極致。作品以第一人稱記敘了一位女學生從早到晚的內心活動,她如昆蟲般伸出觸角,小心翼翼觸碰著成人世界堅硬的外殼。她敏感到能察覺出五月黃瓜氣味裡的哀傷,憧憬自己舉止優雅美麗,儘管身處戰爭,卻夢想自己正撐著雨傘走在巴黎的街頭。父親去世、姐姐出嫁後,她與母親相依為命,心中懷戀曾經可以依賴父親和姐姐,任性撒嬌的日子:「那時的我,不會神經質地自我咎責、對身體的不潔成天彷徨無措,可以盡情地任性撒嬌。那時的我可以享受這一大大的特權,并且心安理得,不用擔心、沒有凄寂、也沒有痛苦。父親是個了不起的父親,姐姐也很溫柔,我什麽事都依賴姐姐。但隨著慢慢長大,我開始變得令人討厭,特權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消失,赤條條的沒有了任何遮掩,醜態畢現,我再也無法任性撒嬌,成天陷入胡思亂想,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越來越多。」
她得出的結論,是要好好愛母親,羡慕有的人可以生活在友善、脆弱的人群中。這兩點歸結起來,也就是希望建立家庭與社會層面的依賴關係,在此前提下展開屬於自己的人生。然而母親一直拿她當小孩看待,喜歡聽她說孩子氣的話,也許在女兒的撒嬌中,母親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自己正在被依賴。女學生一面渴望成長為奉獻於家庭、社會的大人,一面又害怕長大,試圖模仿孩子的行為,使用著近乎於撒嬌的口吻:「伊藤老師真是個笨蛋,連我內衣上繡著薔薇花都不知道。」
「撒嬌」一詞,向來蒙著一層弱者專屬的色彩,似乎只有女性和小孩,或失格之人才會撒嬌,不是大丈夫的正道,就像儒家名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這種癥結的真實原因,也許正是因為正常的慾望表達被阻斷,〈女生徒〉中所謂「迷失了愛的表達法則」。女孩的理想不被視作理想,努力以好女孩的標準塑造自己,卻被父母認為是「偏離常識的小孩」,這樣的境遇不只讓人聯想到房思琪,更是許多成長中的女性共同遭受的。失落的她們,唯有以「撒嬌」進行柔性的反抗──一種既被社會輕蔑,又被狎暱地鼓勵著的方式。
通往太宰治書寫的女學生嚮往的「浪漫、友善、激動、怯懦、天真、哀愁」、林奕含筆下房思琪沒能體驗下去的「愛、討厭、恐懼、失重、荒蕪、柔情和慾望」之路上,她們陷入了泥濘。
3.謊言的氣味:血液的腥甜
李國華說,房思琪是說謊的孩子──她為避免與李國華的性行為,謊稱自己正在生理期。
謊言是裙底的鮮血,散發出刺鼻的腥甜。
落脚點則是在「孩子」,一如前文所述,她們總是被當作幼童看待。劉怡婷認為孩子有說謊的特權,可也許現實世界恰好相反,唯獨孩子不容許說謊。成年人的謊言,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理由。可能是不想赤裸裸的真相刺傷他人,可能是為掩蓋祕密,可能是婉約的拒絕,可能是美好的期許。如緩解直接插入的乾澀,謊言是人與人關係之間的潤滑劑。
尤其是一個被要求人人彼此依賴、相互關愛的社會。現實生活模仿著理想中的美滿,披上了和諧的表象,卻總是差了幾分。最致命的幾分。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開頭與收束,場景都設置在飯店高樓,飯桌上所有人都在說說笑笑,沒有祕密,非常快樂,也包括施害者。不難看出其間蘊含的諷刺,那種刺痛像鹽水潑灑在皮膚上,只有傷口可以感受到。
更諷刺的是,最真誠的最不憚於暴露的人,最易被謊言所困。李國華可以毫無羞恥地要求房思琪以誠實為題寫作文,可以在故事中的另一位受害者曉奇面前理直氣壯坦言自己從頭到尾都是欺騙,可以躲在文學華美的外衣之下。房思琪的每一個謊言卻都沾著血液,充滿困惑。
與林奕含以絕對的受害者口吻書寫謊言之痛,勇敢袒露傷口不同,太宰治的道德立場更為曖昧,也更令讀者體會到絕望:〈小丑之花〉的主人公葉藏與女性相偕殉情卻意外獨活,在世人眼中分明是懦弱的加害者,可當加害的一方都轟然倒塌無可懲戒,誰還能戳穿文學與人生中的謊言?若說林奕含的殘酷中尚有善與惡的實際存在,是邪惡侵害了女孩們的純真,太宰治的殘酷便只剩下無窮無盡的中間地帶。他乾脆自暴自棄放任創作者跌入說謊的漩渦中,甚至將其詼諧化,鬧劇般剖白著作家的心緒「連坦白都要巧言辭令」「我說的一句話也不要信」。在〈傳奇〉一篇,更是反映了大量作家對謊言的思考:他塑造的人物說謊三郎,練就卓越的說謊本領,半生都活在謊言之中,甚至在謊言中找到了真實的光輝──如果連自己都可以騙過。就像是,房思琪也在騙自己愛老師,並將對文學的愛與對老師的愛混為一體。而當說謊三郎厭倦了謊言,想出的唯一解決之道是:過一種「無意志也無感動」的生活。
「無意志也無感動」一語,令人聯想起文學的功用:言志抒情。無意志也無感動,便是棄絕了文學。這與《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中,家長們的感嘆吻合:「從前給她看那些書,還不如去公園玩。」會否文學天然是謊言的載體?離開文學,如何確認美是美?三郎後來發現,强迫自己變得像個白癡,才是真正的謊言地獄。他索性說出了一個最為純粹的謊言,自稱不畏王侯鄙夷金錢的藝術家,以此完成對人生痛苦的超越。林奕含在小說後記中感嘆文學的徒勞,與真正的救贖相去甚遠,仍要把文字寫下。因即使假裝文學不存在、美與醜之間沒有分別那樣,強制將傷口縫合,內在的血腥仍終有一天會曝露在空氣中,散發出沉默著說明一切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