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桶中之鬼、盆內之鬼,以及思念凶手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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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桶中之鬼、盆內之鬼,以及思念凶手的鬼

小說裡的鬼魂何其多,我最難忘的,覺得最深情的,出現在《百年孤寂》裡。也因為這鬼,才有整部小說的故事。

加布列.賈西亞.馬奎斯的《百年孤寂》講述布恩迪亞家族凡六代,在馬康多這個小村莊的興衰史。第一代的約瑟.阿加底奧.布恩迪亞,帶領妻子和一票追隨者,跋山涉川,尋找新的土地。出走動機,就緣於他在鬥雞時與朋友發生爭執,憤恨中,用長茅刺穿朋友的喉嚨。朋友死後成鬼,卻夜夜在他們家出沒。 約瑟.阿加底奧.布恩迪亞只好離鄉背井,遠離亡魂。

但這鬼並不可怕,反倒是以孤寂形象而顯得楚楚可憐,這是好深情又好孤單的幽靈。

小說如此描述:一個失眠的夜晚,約瑟.阿加底奧.布恩迪亞的妻子到院子裡喝水,看見被殺掉的普魯丹希奧.阿固拉的幽靈,孤孤單單,神情憂傷 ,站在水甕邊,正用蘆葦做成的塞子來堵住咽喉上的破洞。

之後幾個夜晚,亡魂多次出現,或在浴室用蘆葦塞子擦洗脖子的血痂,或在雨中徘徊。約瑟.阿加底奧.布恩迪亞以為妻子幻想,氣得衝進院子,果然見到亡魂站在那裡。他怒吼:「滾到地獄去,你回來幾次,我就再殺你幾次。」

亡魂沒走,而約瑟.阿加底奧.布恩迪亞也沒出手,但從此再也無法安睡。死人在雨中望著他的落寞表情,對活人的眷戀,在屋子裡遍尋清水來潤濕蘆葦塞子的焦慮,讓約瑟.阿加底奧.布恩迪亞十分痛苦。

這真的是陰魂不散,你不走,我走,約瑟.阿加底奧.布恩迪亞遂離家背井,乃有之後馬康多的建村,以及隨後的長篇故事。

百年孤寂》裡最孤獨的,最早覺得孤獨的,就是幽靈普魯丹希奧.阿固拉。當約瑟.阿加底奧.布恩迪亞年老,有一天,看見頭髮花白、行動遲緩的老人走進卧室,好一陣子才認出來,是被他殺死的幽魂。他沒想到鬼也會變老。

死去多年以後,普魯丹希奧.阿固拉對活人的懷念如此強烈,對友情的需求如此迫切,最後竟對殺害他的冤家眷戀不已。因為馬康多沒有人過世,沒有鬼魂可探問,好久好久,普魯丹希奧.阿固拉才打聽到他這位老友兼仇人的下落。

一人一鬼,陰陽無隔,一直聊到天亮。

這個鬼朋友不可怕,落寞的神情引人同情,找水潤濕喉洞上蘆筍塞子的焦慮,太有畫面感。

講到《百年孤寂》的鬼,是因為這次重讀郭箏的《劍鬼姜小牙》,裡面也有個可愛的鬼。

這鬼的故事很淒慘,但是被敘述得很有戲劇幽默感。這鬼叫做巴八,生活在一個水桶裡,在一個有錢人家的水桶裡,水桶等於是他的家。豪宅的家丁,一天好幾回,提著水桶,把水桶丟下井裡取水。

每天好幾次,冤鬼巴八隨著水桶墜到井裡面,弄到一身溼答答。

他每天愁眉苦臉,因為有冤情。他是冤死的,被這個有錢人家裡面的人害死的。沒辦法報仇,他初見姜小牙,便急著訴說冤情,說著說著,每段話的後面會有一個「咚」。這個咚不是他講的字,是水桶掉到井裡面發出來的聲音。等他被拉上來,繼續講,然後再丟下去,又咚一聲。

有錢人家的水桶是陶製品。為什麼鬼要住在桶子裡?原來他遇害後,被磨成粉末,混在陶土裡,做成桶。

復仇無門,鬼魂巴八只能用精神勝利法洩恨:桶子是用我的屍體做的,桶子裡每一滴水都經過我的屍體。這家人,上上下下,每個人喝的水,都是我屍體的水。

鬼魂巴八的遭遇,跟包青天故事的《烏盆記》差不多。

《烏盆記》是著名的京劇劇目,故事出自古典名著《三俠五義》第五回〈烏盆訴苦,別古鳴冤〉,是包青天辦案系列中有名的故事。

三俠五義》講述了北宋仁宗年間,包公執掌開封府,審奇案,平冤獄的事蹟。

《烏盆記》故事發生於北宋年間,主角是位客商,名叫劉世昌。他到外地買賣綢緞,回程當中主僕二人遇雨,投宿在窯戶趙大家中。

趙大見商人劉世昌行囊沉重,心起貪念,在酒飯之中下毒,將劉世昌主僕二人害死。

趙大是窯戶,做的是瓦罐窯生意,於是將屍首剁成泥醬,混入窯中,燒成烏盆。

這事本來神不知鬼不覺,偏偏有個草鞋匠張別古到趙大住處討草鞋工錢,趙大用烏盆抵賬。

張別古回到家中,劉世昌冤魂現身,訴說被害經過,懇求張別古帶他去向包大人申冤。歷經一番波折,最終包公查明案情,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郭箏顯然在創作中借用了《烏盆記》的情節,他也明白指出這點──當姜小牙聽到此鬼以桶為家,便聯想到《烏盆記》,於是作者說道,姜小牙沒讀過多少書,但戲總是看過的⋯⋯,接著略述人遇害後被磨成粉末,做成盆子的情節。這麼寫,既交代典故又不影響敘事之流暢。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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